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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枷锁(第1页)

萧伟坐在阿信的病床边,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他的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但他不想动,仿佛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打破这房间里唯一能与阿信连接的、脆弱的寂静。他握着阿信那只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瘦削、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他的指尖一遍遍地、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阿信掌心的纹路,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曾经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温暖,此刻却只是安静地、苍白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努力地挤进来,在阿信平静得近乎圣洁的睡颜上投下斑驳的、跳跃的光影。然而,这充满生命力的光芒,却丝毫照不进那片沉寂了数月之久的意识深海,只能徒劳地在外部徘徊,愈发衬得这沉睡的躯体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这死一般的、被拉长了的寂静,成了回忆最肥沃的培养皿。无数个被萧伟刻意忽略、刻意压抑、甚至刻意扭曲以寻求内心安宁的片段,如同挣脱了封印的、来自地狱的恶鬼,带着尖锐的呼啸与冰冷的嘲讽,疯狂地撞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最清晰,也最刺痛的,是十年前那个阳光灼热得几乎要将泥土烤化、连空气都带着焦糊味的午后。

记忆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在郊区一座荒草丛生、散发着干燥泥土和野花混合气息的小山丘上,周围是疯长的、几乎没过膝盖的野草,和那些叫不出名字、却在烈日下顽强绽放的、色彩单调的小花。两个尚且青涩的年轻人,面前摆着简单的、甚至有些寒酸的三牲祭品和两碗浑浊的、自家酿的米酒,对着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敢于停留的苍穹,无比庄重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赤诚与热血,直挺挺地跪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年纪稍长的江信,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午后灼热的空气,眼神炽热如正午的太阳,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江信,1988年5月1日出生,今日愿与萧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死生与共,肝胆相照,福祸相依,患难相扶!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诛!”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壁垒,依旧带着滚烫得能灼伤灵魂的温度,清晰地回响在萧伟的耳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阵阵抽紧。

轮到萧伟,他显得格外腼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局促,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烫,声音也低了许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他自己的重量,敲击在过往与现在的时空交错点上:“我萧伟,2000年6月1日出生,今日愿与江信结为异姓兄弟……白首同归,不离不弃。”

“白首同归,不离不弃。”他曾那样认真地说出这八个字。可如今,誓言犹在耳边,振聋发聩。那个立下“死生与共”誓言的兄长,此刻正沉睡不醒,用最残酷的方式履行着他的诺言;而另一个立誓人,却只能在无边的悔恨与绝望中,反复咀嚼着过往的每一次伤害、每一次推开,如同自虐般,将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一遍遍放大,凌迟着自己早已破碎的心。

结拜之后,阿信似乎真的把“哥哥”这个角色刻进了骨子里,甚至…有些“过头”,有些…不顾一切、不计回报地想要靠近。那些画面,如今想起,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在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他的灵魂。

他记得,有一次公司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下一个至关重要的大项目,所有人都如同打了胜仗的士兵,兴奋异常。团建聚餐后,微醺的阿信搂着他的肩膀,把大半重量都亲昵地、毫无防备地压在他身上,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他的耳廓,酥酥麻麻的,笑嘻嘻地说,眼神因为酒精和喜悦而格外明亮:“小伟弟弟,你看别人家的兄弟都勾肩搭背的,多亲热!给哥抱一下嘛,就一下!哥今天太高兴了!”

萧伟当时身体瞬间僵硬,像被点了穴道,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冷却,留下冰凉的恐慌。他闻着阿信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属于男性的、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的温热气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近乎粗暴的、带着掩饰慌乱的力气将他推开,语气生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阿信满是笑意的脸上:“不行!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很奇怪!”

阿信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上的酒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眼中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迅速黯淡下去,那抹失落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很快消失,但萧伟现在清晰地记得,那绝对不是错觉!仅仅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随即又被更浓的、仿佛无事发生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取代,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纵容:“好吧好吧,我弟弟害羞,哥知道了,以后不抱了,不抱了。”

那声“以后不抱了”,如今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萧伟的心脏。

他记得,一个寒风呼啸、呵气成冰的冬天,窗外北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户。阿信兴致勃勃地跑来他的办公室,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献宝似的对他说:“弟弟,听说城郊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村,评价超好!冬天这么冷,泡温泉最舒服了,驱寒活血,还能放松身心。周末一起去吧?就当放松一下,哥请你!”

萧伟几乎是想都没想,内心深处那种莫名的、对近距离独处的恐惧和抵触就占了上风,他盯着电脑屏幕,不敢看阿信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找着蹩脚的、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声音干巴巴地拒绝:“不去。人多,吵得慌。而且……感觉池子里的水不干净,都是别人泡过的。”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恐惧那种近乎赤诚的相对,恐惧在氤氲的、模糊边界的水汽中,某些被他死死压抑的情感会失控,会露出马脚。

阿信脸上的期待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被明显的失望取代,他无奈地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和被拒绝的黯然:“哎,你这洁癖加社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哦。算了,哥自己去,没劲。”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孤单。

他记得,有一次他们一起熬了几个通宵,几乎是不眠不休,终于攻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技术难题,拿下了那个足以让公司更上一层楼的大客户。兴奋和成就感如同烈酒,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两人在阿信的公寓里喝了不少酒庆祝,酒精放大了情绪,也模糊了某些界限。送阿信回卧室时,在昏暗的、只有壁灯散发着朦胧光晕的走廊里,阿信借着浓重的酒意,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深沉而炙热的情感,他带着一丝谄媚又无比期待、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凑近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酒气的灼热:“小伟,哥今天太高兴了。。。。。。我。。。我亲你一下,可以吗?就一下,额头也行!我保证!就一下!”

萧伟当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种被冒犯的羞恼和更深层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让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瞬间涨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语气带着尖锐的排斥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掩饰内心悸动的愤怒:“哥!你太猥琐了!不行!绝对不行!两个大男人,怎么能。。。。。。亲!这像什么话!恶心!”他用“恶心”这个词,像一把刀,不仅斩断了阿信的靠近,也狠狠刺伤了自己内心那个蠢蠢欲动的、真实的渴望。

“啊?有这个规定吗?”阿信故作懵懂,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但眼神却迅速暗了下去,那里面的光,真的熄灭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勉强,里面带着一丝清晰的、再也无法掩饰的苦涩与受伤。

“我就是不喜欢!不行!哥,你说了不逼我的!”萧伟几乎是在低吼,用愤怒来掩饰内心山呼海啸般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因为那靠近而产生的悸动。

阿信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容变得苍白而无力,里面带着清晰的痛楚:“好,好,好,不亲不亲,哥错了,哥喝多了,胡说八道呢,你别生气。。。”他转过身,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踉跄和落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独自走向卧室的黑暗里。那背影,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萧伟的记忆里。

最让他心脏揪紧、几乎无法呼吸、悔恨得想要杀死自己的一次,是阿信去外地出差半个多月回来,风尘仆仆,却还记得给他带了一大堆当地的特色小吃和礼物。晚上在他家客厅聊天到很晚,几乎到了凌晨。阿信试探着,带着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语气问,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弟弟,你看都这么晚了,我回去也挺远的,要不。。。。。。我今晚就睡你这?我们兄弟俩挤一挤?反正你的床够大,我保证不打呼噜。”

萧伟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建议,连连摆手,语气急促而充满了排斥,仿佛阿信是什么洪水猛兽:“不行!绝对不行!我。。。。。。我从三岁开始就一个人睡了!跟我爸,跟男同学,都没一起睡过!我不习惯!而且。。。而且两个人睡一张床,太奇怪了!我会睡不着!”他找着各种苍白无力的理由,筑起高高的心墙,不敢看阿信的眼睛,害怕在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包容的眼睛里,看到受伤和失望,更害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动摇那用无数借口和恐惧筑起的心防,坠入万劫不复的、承认那份感情的深渊。

阿信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奈与悲伤,那悲伤如同沉重的暮霭,笼罩了他:“小伟,你这是。。。。。。亲密恐惧症吗?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啊?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跟我最好的同学、兄弟躺在一张床上,看电影、聊天啥的,感觉两个人会特别亲,心靠得特别近。我们。。。。。。我们是兄弟啊,躺在一起又没怎么样?这样。。。。。。也不算变态吧?”他试图理解,试图沟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就是不喜欢!不舒服!”萧伟梗着脖子,像个固执的孩子,重复着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像是在捍卫某种莫须有的界限,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尖锐,“你别说了!我就是不习惯!”

“。。。。。。好吧。”阿信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萧伟的心上,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拿起刚刚脱下的外套,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抽离了的、让人心慌的疏远,“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那个背影,在门口廊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的孤寂与落寞。

那声叹息,那个停顿的背影,像一根早已埋入心脏的、淬了剧毒的细针,穿透了数月的时光,带着积攒的所有痛楚、失望与无奈,在这一刻,狠狠地、彻底地扎进了萧伟的心窝最深处!痛得他几乎窒息,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紧握着阿信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哥。。。。。。对不起。。。。。。我真的好蠢。。。。。。好混蛋。。。。。。我到底在怕什么啊。。。”萧伟伏在冰凉的病床边上,额头抵着坚硬的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低地回荡,泪水迅速浸湿了洁白的床单,却洗刷不掉半分深入骨髓的悔恨。他当初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网上那些似是而非的、污名化男性之间亲密关系的言论?害怕别人投来的、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者他过度解读的异样眼光?还是。。。。。。害怕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位义兄,早已产生了超越兄弟界限的、不容于世的依恋和深沉情感?害怕那份感情一旦见光,就会毁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让他连“弟弟”这个身份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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