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过那道光,听见身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昨夜的空调扇还在转,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黎予安走到厨房里,水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晨光在等待中悄悄漫进来,在瓷砖上缓缓铺开一层温吞的亮色。
黎予安靠在流理台边,手里握着空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七月中旬,空气里已经带上了黏稠的湿意。
楼下早点铺子升起白烟,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按着喇叭穿过巷子,对面楼有人推开窗,把昨夜积了雨水的花盆倾出去,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日光偏转,带着黏腻的热度,把对面楼的阳台晒得发白。
黎予安眯起眼,视线扫过那排熟悉的铁栏杆,忽然停住——
六楼最东边那户,阳台空空荡荡,那根挂了大半年的、每天在风中打转的"出租"牌,不见了。
仿佛某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背景音突然被消音,黎予安的心脏轻轻坠了一下。
记忆闪回——
黑黢黢的驾驶室,黑黢黢的眼睛,隔着挡风玻璃像某种夜行掠食者审视猎物。
当时他觉得熟悉,觉得悚然,却没能立刻对应上。
如今对照着方逸出现的时间和那张冷硬的脸,答案清晰得几乎不需要拼凑。
那辆货车,那道目光,那个突然消失的"出租"牌,全都有了归属。
黎予安抿了抿唇,没打算继续往下想。
方逸的秘密太多,像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可能是刀光剑影,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很显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被困在现实与异世缝隙里的、满身血腥的旅人;
一个是守着诊所、按部就班过活的心理医生。
他是医生,不是侦探,更不是救世主。
那些关于穿越、关于死亡重生、关于暗处的追捕,都该是方逸独自承担的暴雨,
他站在屋檐下,本不该也无力去分担。
可他还是让人住进了家里。
昨晚那句"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说得轻巧,像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可真到了今早,看着对方在晨光里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那具伤痕累累却拼命收敛着不要挤占他空间的庞大身躯,他怎么也吐不出逐客的话。
黎予安知道,方逸是故意在他面前卖惨,用一张冷硬淡然的脸拙劣地诉说着无家可归的窘迫。
可他也知道,那表演背后是真切的危险——
那些预知梦里的碎片,那些子弹贯穿伤与皮开肉绽的鞭痕,都在诉说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血淋淋的世界。
也许害怕是表演,无助是exaggeration,但那些伤口是真的,那个在深渊里挣扎求生的少年是真的,那双在黑暗中死死抓住他、生怕他消失的眼睛也是真的。
黎予安叹了口气,任由思绪随着窗外浮动的热浪散开。
他选择不揭穿,不调查,不追问那套两居室的租客是不是方逸,也不去确认那辆货车是否还停在小区某个角落。
只是纵容着事态发展,纵容着对方满身秘密却堂而皇之地睡在他的床上,纵容着某种危险的亲昵在晨光里生根。
水开了。
蒸汽顶开壶盖,发出尖锐急促的啸叫,像某种被压抑的警报,又像打破幻境的闹钟。
黎予安猛地回神,快步上前关掉火。
喧嚣戛然而止,白色的水汽冲上窗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黎予安眼底那抹复杂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