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杀了何材,何材身为“鹿先生”身上肯定有许多有用的东西。但是……
苏棠用力掰过了他的手臂,发出了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何材忍着疼痛还想要开枪,可根本找不准方向,枪托在栏杆上磕碰了一下,无力地对着空旷无垠的大海发出了两声枪响,然后无声地掉进了海中。
枪支对于大海来说太小了,小到掉进海中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就消失不见。
四周的空中传来了前来支援的直升飞机的声音和劝降的喊话声音。
苏棠听得不太清楚,余光中看见不远处赶来的ICPO小队封死了何材最后的逃跑路线。
何材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在了一起,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了退路,反倒有些癫狂地大笑起来。苏棠接过罗子遇扔过来的手铐,程序性地将眼前的犯人铐上手铐。
何材的脸和记忆里那个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的舅舅重叠在了一起,小时候过年,何材每次都会在饭桌上给两个孩子一人一盒国内少见的水果糖。
其实糖果的味道已经记得并不清楚了,大概就是千篇一律的甜味。不过吃完糖果之后,何叶总是会拉着苏棠跑到顶楼天台上玩折纸。糖果纸亮晶晶的,在太阳下面会折射出各种好看的颜色,就像是给新春时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大人们在楼下聊天,何英时不时会喊上一嗓子,让他们俩不要总是在雪地里面玩。
苏棠和何叶却总是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猜拳赢来对方的糖果纸。
糖果纸在冬日太阳照射下的光斑,和此时海上的波光粼粼,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苏棠将何材交给了支援部队,松开了手,愣在了原地。
船只被彻底控制住,支援部队清扫着剩余的VU成员,星星被交给了刚上船的医护人员,秦妙妙拽着被铐住的林旻往甲板走去,秦泉黑着一张脸盯着扶着奚然走远的罗子遇……
苏棠一时间缓不过神来,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
支撑着他的肾上腺素极速退去,身体上的疼痛猛烈地卷土重来。苏棠抓住了身边的栏杆,海风吹在身上,还带着丝凉意。
“苏棠!”
嗡嗡的吵闹声中,一道清亮的声音破开了一片混沌。苏棠闻声抬头看了过去——
宋召南从刚刚被扑灭的火海中大步走了过来,他摘下了面罩,脸上灰扑扑的,衣服上有着未干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半边的衣袖被烧的卷起,露出了被划破的皮肉。
宋召南笑着,但是是不同于平日里的调笑,而是眼睛里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某个夜晚在家中天台上看见的点点星子。
苏棠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颤抖的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脱力,看见那人完好站在那里时,情绪瞬间汹涌涨潮到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一夜过的太快了,好像天黑了没有多久,就又快要天亮了。
宋召南走到了苏棠面前,苏棠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被对方用力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勒得苏棠肋骨发疼,却又突然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召南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厚重的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心上,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宋召南身上熟悉而又安全的味道萦绕在他身边,隔绝了火场刺鼻的气息。
苏棠下意识抓住了宋召南的衣服,抱紧了他。宋召南想松开手同他说些什么,却又被苏棠拽了回来,他埋在宋召南身上,闷着声音:“让我抱会儿。”
眼眶有些泛热。
苏棠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就连当初因为爆炸烧伤的伤口在午夜梦回疼痛难忍的时候也能够咬着牙硬撑过来,可这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反倒忍不住将情绪宣泄了出来。
其实算来不过还不到半年的时间,林旻、秦笑笑、何叶……
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像是投入了一枚无法挽回的石子,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直到没有办法去终止这一场波澜。
苏棠缓了缓,才抬起头来,泪水和宋召南身前的血迹混合在一起,他希望宋召南没有看出来。
宋召南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看着苏棠泛红的眼眶,他没有说话,温热的呼吸落在苏棠的脸上。
下一秒,宋召南的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似的,只是轻轻的一下触碰便又离开,却让苏棠僵在那里险些忘记了呼吸。
“结束了。”宋召南轻声说道,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帮苏棠拭去了眼角的泪珠,苏棠看着宋召南鼻尖上的灰尘,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海平面上的太阳是最先要升起来的,照射在原本漆黑深不见底的海面上。
浮光将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