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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弄最后的晚餐中断了的快活(第2页)

“哦,”卡斯托普应着,继续画他的小人儿,“正所谓发生在幕后。”

“是的,可以这样讲。不过最近,嗯,等等,离现在可能已有八个星期——”

“那你就不好再说是‘最近’。”卡斯托普语气干巴巴地指出,带着警惕的神气。

“什么?哦,不算最近。你这人很认真。我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个数字。就讲一些时候以前吧,完全出于偶然,我又窥见了幕后的秘密,那情况我今天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给小胡郁丝,芭尔芭拉·胡郁丝,一个信天主教的小姑娘送去最后的晚餐,你知道,是说让她领临终圣体,行最后的涂油礼。我刚上山时,她还跑来跑去,快活得要命,调皮捣蛋得跟一般半大女孩没有差别。可没过多久,她的情况便急剧恶化,再也起不了床,成天躺在那间隔我三道门的屋子里,父母亲都来了,这会儿又来了神父。他来的时候正好大伙儿都在喝下午茶,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可你想象一下,我睡过了头,在做主要的静卧治疗时我睡着了,没听见敲钟,晚起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此关键时刻,我没能跟大伙儿待在一起,而是像你说的闯到了幕后。当我穿过走廊时,他们正迎面走来,都穿着花边衬衫,打头的是个十字架,一个带着灯的金色十字架,像土耳其军乐队中的铃杆一样,被举在前面开道。”

“不好这么比。”汉斯·卡斯托普口气颇有几分严肃地说。

“可我这么觉得。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就让我往下讲吧。我说他们朝我迎面走来,快步地走来,像行军一样,一溜三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打头的是个举十字架的男子,随后跟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神父,再后边是个拎着圣香炉的少年。神父将圣体钵捧在胸前,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向右歪着脑袋,挺谦卑的样子,这是他们最神圣的仪式嘛。”

“正因为如此,”汉斯·卡斯托普说,“正因为如此,我奇怪你怎么能说‘铃杆’。”

“是的,是的。不过等一等,要是你当时在场,你现在回想起来同样不会知道你脸上该作何表情。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什么意思?”

“我这就讲。我当时想,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如何举动。我头上也没帽子可以摘下来表示表示——”

“你瞧是吧!”汉斯·卡斯托普再一次很快地打断他,“你瞧是吧,应该戴顶帽子!我早留意到,你们山上的人都是不戴帽子的。可是应该戴,以便能摘下来,在需要这么做的场合。不过你还是往下讲吧!”

“我靠在墙根上,”约阿希姆又说,“态度庄重,等他们到了我面前还微微地鞠了一躬——正好在小芭尔芭拉寝室的外边,二十八号房间的外边。我相信,那教士见我鞠躬很高兴;他很有礼貌地表示感谢,摘下了头上的小圆帽。与此同时,一行人已经停下来,拎圣香炉的辅祭少年走上去敲了敲门,随即便将门打开,站在一旁让他的上司先进去。现在请你想象和描绘一下我的恐惧,我的种种感觉吧!就在神父将脚跨进门去的一刹那,屋子里发出一声垂死者的惨叫,那么凄厉嘶哑,你从来也不会听见过,一声接一声地喊了三四声,再往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叫喊,显然大张着嘴巴,唉,那里边有哀鸣,有恐怖,有挣扎,简直无法描述,其间还夹杂着一种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乞求,可是突然,声音变得空虚而沉浊了,活像落进了地底再从深深的地窖钻出来的一样。”

汉斯·卡斯托普身子猛地转过去对着表哥。“是芭尔芭拉吗?”他激动地问,“‘从地窖钻出来’,怎么会呢?”

“她钻到被子底下去了!”约阿希姆说,“你试着想想我的感觉!神父站在门边上,说着安慰的话,我仿佛现在还看见他。他说话时总把脑袋伸出去,说完又缩回来。举十字架的男人和辅祭少年还站在门口。这样,从他们俩中间我便能看清屋里的情况。也是一间跟你和我一样的房间,床靠着房门左面的墙壁,床前站着些人,自然是亲属,是父亲母亲,也在对**说着安慰的话,可那儿除了一堆乱糟糟的被子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哀乞声和可怖的挣扎声,只见双脚在乱蹬乱踢。”

“你说她用双脚乱蹬乱踢?”

“拼命地乱蹬乱踢!然而没有用,她一定得领临终圣体。神父走上前去,同行的两位也走进屋,关上了房门。但在这之前我还看见:芭尔芭拉把脑袋伸出来了一下,满头金发乱蓬蓬的,睁大眼睛,一双完全没有颜色的白惨惨的眼睛定定地瞪着神父,随着一声惨叫她又钻到了被子底下。”

“可你现在才给我讲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停了半晌说,“我不明白,你怎么昨天晚上没早些给我讲。不过,我的上帝,她必定还有很多力气,竟能这样挣扎。没有力气怎么能成?按道理,不该请神父来,除非人已到了虚弱不堪的地步。”

“她已经很虚弱,”约阿希姆回答,“……唉,说来话长,进行第一次选择是很困难的……她已经很虚弱,只是恐怖给了她力量。她确实害怕得要命,她发现自己快死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因此可以原谅。不过有时候,成年男子的表现也这样,自然就是不可原谅的懦弱了。遇到这种情况,贝伦斯有办法对付,会采取一种恰当的语调和他们说话。”

“怎样的语调?”汉斯·卡斯托普眉毛拧在一起问。

“‘别给我这样装相!’他说,”约阿希姆回答,“至少最近他对一个人这么说过——我们听护士长讲的,她当时也在帮助抓住病人。这老兄临终时闹得不像话,压根儿不乐意死。于是贝伦斯就对他吼起来。‘劳驾您别给我这么装相!’他说。那病人马上就不再吱声,安安静静地死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拍了一下大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来望着天空。

“嘿,听我说,这可太过分了!”他嚷道,“对他大喊大叫,径直对他说:‘别给我这么装相!’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这可太过分了!从一定意义上讲,临终者是值得尊重的。怎么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地对他……临终者应该说是神圣的,我想讲!”

“这我不否认,”约阿希姆回答,“不过,如果他表现得如此懦弱——”

“不!”卡斯托普坚持自己的看法,态度激烈得和人家对他的反驳全然不相称。“我坚持认为,一个临终者是高贵的,任何一个四处奔波地笑着挣钱填肚子的俗人都比不上他!怎么可以——”他的嗓音变幻不定,听上去极为异样,“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他突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跟昨天一样,他笑得身子颤抖,没完没了,笑得闭上了眼睛,从眼皮间笑出了眼泪;这是那种从深深的心底涌出来的笑。

“嘘——”约阿希姆突然制止他。“快别闹了!”他低声说,并暗地碰了碰大笑不止的表弟的身子。汉斯·卡斯托普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

从左边的路上走来一个陌生人,一位身材矮小的褐发绅士,两撇小黑胡子卷曲得很好看,穿着条浅色格子裤,走过来与约阿希姆互道了一声“早上好”。他的那一声发音准确而又悦耳。只见他交叉着双脚,用手杖支撑着身体,姿态优美地站在了约阿希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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