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哦,我刚到山上——头脑还昏昏然,您可以想象。”
“啊——昏昏然。”
“是的,我睡得也不十分好,再加第一顿早餐真的太丰盛……我习惯了正常的早餐。可今天早上的看起来对我太结实了,太丰盛了,像英国人说的。一句话,我感到有些憋闷,特别是雪茄今天早晨也不对味——嗯,今天我抽起雪茄来像烧牛皮。我不得不扔掉它,硬着头皮抽下去没有意义。您抽香烟吗,如果允许我问的话?不抽?那您很难设想,这对一个从小就特别喜欢抽烟的人来说是怎样令他气恼和失望,像我……”
“在这方面鄙人没有经验,”塞特姆布里尼回答,“但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才不致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一系列思想高贵和明智的人都讨厌烟草。卡尔杜齐也不喜欢它。不过,您可以赢得拉达曼提斯的理解。他是热衷您这种罪孽的人。”
“什么,罪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怎么不是?对问题应该实事求是,把话讲透。这可以增强和提高生命的价值。而我自己也有罪孽。”
“连宫廷顾问贝伦斯也抽雪茄。一位富有魅力的人。”
“您这么认为?哦,您和他已经认识了?”
“是的,刚才,在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等于给我看了一次病,不过是免费的,您知道。他立刻断定我贫血。然后就建议我在这里完全像我表哥那样生活,多在阳台上躺一躺,也同样要经常量体温,他说。”
“真的吗?”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太妙啦!”他仰天大叫,同时笑起来。“在你们那位大师的歌剧中怎么说来着?‘我是捕鸟人哟,永远快快活活,嘿莎,嗬卜莎莎!’[24]一句话,太有趣了。您将遵守他的嘱咐?毫无疑问。您怎么会不呢?好个魔鬼头儿,这位拉达曼提斯!果然‘永远快快活活’,尽管时不时地有些勉强。他爱犯忧郁症。他的罪孽不称他的心,否则也就不成其为罪孽啦,烟草使得他忧郁,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敬的护士长太太把它们管了起来,每天只定量供应他一点点。要是他经不起**去偷了,那又会心情忧郁。一句话:一个灵魂迷乱的人。您已经认识护士长了吗?不认识?这可是个错误!您不该不主动去结识她。她出自封·米伦冬克家族,知道吗!与专司医药的维纳斯女神区别仅在于,她在胸脯上老挂着个十字架,而女神却……”
“哈哈,太妙啦!”卡斯托普笑起来。
“她名叫阿德里亚迪卡。”
“真这样吗?”汉斯·卡斯托普叫起来,“听听,多有意思!姓封·米伦冬克,又叫阿德里亚迪卡。听起来好像她早已作古了似的。完全是中世纪的味道。”
“尊敬的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这里确有些‘带着中世纪味儿’的东西,像您喜欢形容的那样。反正我本人坚信,我们的拉达曼提斯纯粹是凭着艺术家的敏锐,才使这位活化石当上了他这魔宫中的女总管。他确实是位艺术家——您不知道?他画油画。您有什么办法呢,这又不违禁,对吗?人人都有自由……阿德里亚迪卡太太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也告诉别的许多人,在13世纪中叶,有位米伦冬克曾经当过莱茵河畔波恩地方的修道院女住持。她自己出世的时间离此也不可能久吧……”
“哈哈哈!我觉得您真会讽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讽刺?您的意思是,恶意的?不错,我是带着点恶意——”塞特姆布里尼说,“我的苦闷在于,我注定要把我的恶意浪费在这样可悲的对象身上。我希望您对讽刺一点儿不反感,工程师先生!在我的眼里,它是理性闪闪发光的武器,可以用来对付黑暗与丑恶的势力。尖刻的讽刺,先生,是批判的灵魂,而批判又意味着进步和启蒙的开始。”话锋一转,他又谈起彼特拉克[25]来,称彼特拉克为“新时代之父”。
“咱们得去静卧了。”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
文学家讲话时一直伴以优美的手势。现在他一指约阿希姆,作为他手势表演的结束,同时说道:
“咱们少尉发布命令了。那就走呗。咱们同路——‘向右转,朝山下的院子,大步前进’。啊,维吉尔[26],维吉尔!先生们,他已经被超过了。我相信进步,没错儿。不过维吉尔会用一些形容词,却没有哪个现代诗人也会……”他们踏上归途后,他便开始操着意大利腔调朗诵拉丁文诗句,念着念着突然停住了,因为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郎,看样子是小镇上的居民,模样根本说不上特别漂亮,可他却马上露出殷勤的微笑,嘴里啦啦啦地哼起了歌曲。“啧啧啧”,他舌头顶着上腭,一迭连声,“哎,哎,哎!啦,啦,啦!你甜蜜的小姑娘,你可愿成为我的?瞧,‘她的眼睛明又亮’。”他引用着诗句——天知道是谁写的——并且对尴尬地转过身去的姑娘送去一个飞吻。
一个轻浮透顶的家伙,汉斯·卡斯托普想,而且一直坚持这想法,即使塞特姆布里尼在卖弄风情的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又开始挖苦起人来。他的矛头主要对准宫廷顾问贝伦斯,讽刺他那双大脚,还抓住他的顾问头衔不放,说那是个患脑结核的亲王赐给他的。这个亲王臭名昭著的生平今天还是整个地区的话柄,可拉达曼提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两只眼全闭了起来,俨然百分之百的宫廷顾问啦。两位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他就是夏季疗养的发明者吧?是的,正是他,不是任何其他人。真可谓丰功伟绩。从前,在夏天,只有最最忠实的信徒才坚持待在山谷里。我们的“幽默家”以明察秋毫的眼光发现了这个弊端,认为它只是对偏见的恐惧,因此创立一种学说,证明夏季疗养不仅同样值得提倡,甚至特别有效,简直就缺少不得,至少对于他的疗养院来讲是如此。他懂得如何向人们灌输这种理论,写了一些通俗文章去登在报上。从此以后,他的营生在夏天就跟冬天一样兴旺起来。
“天才啊!”塞特姆布里尼叫道,“头——脑——灵——敏——”他说。随后,他对达沃斯地区的疗养院逐一加以讥讽,对主事者们的生财之道进行貌似赞扬的挖苦。例如有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到了化雪的关键时刻,当许多病人要求出院的当口,卡夫卡教授总会有急事不得不外出八天,答应一回来就给人办出院手续。谁料他一去就是六个星期,那些可怜虫只好等着,眼看账单越来越长。卡夫卡一直跑到阜姆城[27],不稳稳当当赚他五千瑞士法郎[28]不回来,这样又拖过去十四天。一次,他头天回院,第二天就死了病人。沙尔兹曼在背后议论卡夫卡教授,说他用的注射剂不够干净,结果病人们都受了感染;他穿着橡胶底的鞋子,就是不让他的死鬼们听见他的脚步声。作为报复,卡夫卡反过来又讲沙尔兹曼曾强迫病人服用大量葡萄酒,让他们“快快活活”——目的同样是拉长账单——结果人像苍蝇似的一堆堆死去,不是死于肺痨病,而是死于肝硬化……
就这么没完没了。汉斯·卡斯托普听着这口若悬河般的讽刺挖苦话,笑得很开心。意大利人语音语调清纯流畅,滔滔不绝,没有半点土音,叫人听着本来就很舒服。他用的语调实在、入耳,就像都是他那两片灵活的嘴唇新创造的;他喜欢使用意义婉转尖刻的成语和句型,喜欢拿词儿做语法和形态的变化;他十分明显地宣示自己的快活和得意,似乎神志再清楚、再集中不过,压根儿不可能说错哪怕仅仅一个字。
“您讲得真滑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真生动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形象鲜明,嗯?”意大利人应道。他用手巾当扇子扇着,虽然天气非常凉爽。“这就是您寻找的那个词儿。您想说,我讲起话来形象鲜明。可等一等!”他嚷起来,“我瞧见什么了!那边,咱们的冥府判官在散步呢!瞧瞧多有意思!”
三个人已经走完了弯道。不知是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在不停地讲话呢,还是因为下坡,或者他们实际上离开疗养院并不像汉斯·卡斯托普想象的那么远——须知那条我们第一次走的路,总显得比我们走熟了的同一条路长得多——反正他们很快就下了山。塞特姆布里尼说得不错,在那下边的空地上,顺着疗养院的背面,走着的正是两位大夫:穿着白大褂的宫廷顾问在前面,脖子往前伸得长长的,两只胳膊像划桨一样;跟他在一起的只有穿着黑罩衫的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遵照医院的规矩在履行公务时一直跟在上司的身后,东张西望的目光显得更有自知之明。
“唉,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里尼叹道,“他在那儿踱着,心里知道我们女士们的全部秘密。请注意他那穿着打扮的确切象征意义。他那黑外套暗示,他真正研究的领域是黑夜。此人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而且是肮脏的想法。怎么搞的,工程师,我们竟然还完全没有谈过他!您跟他认识了吗?”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认识了。
“嗯,怎么样?我猜想他也使您觉得不错。”
“我真的不知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跟他只匆匆见过一面。再说我也不善于很快地下判断。我和人见面时只是想:您原来就是这么样的吗?好吧。”
“这叫头脑迟钝!”意大利人回答,“下判断吧,您不是没长眼睛和脑子。您觉得我说话刻薄,对吗?可我之所以如此,也许不无教育的意图。我们人文主义者全部有教育家的天赋……先生们,人文主义与教育学的联系证明了它的心理学性质。不应该剥夺人文主义者的教育职能——谁也剥夺不了它,因为只有人文主义者才保持了人的美丽和尊严的传统。曾经有那么一天,僭妄地以黑暗和反人道时代的青年导师自居的教士被他们取代了。从此,先生们,就再没出现任何新型的教训者。人文中学[29]——您会说我落伍守旧,工程师,可原则上讲,从理论上讲(拉丁语),我请您理解我,我始终是它的拥护者……”
在电梯中他还一个劲地阐述他的理论,直到上了三楼,表兄弟俩离开电梯,他才闭上嘴。他自己上四楼去,在那儿,约阿希姆告诉表弟,意大利人住着一间朝后院的小屋。
“他大概没有钱?”陪约阿希姆回到房间后,卡斯托普问。表哥房中的陈设跟他那边完全一样。
“是的,”约阿希姆回答,“他想必没有。或者刚好只够住在这儿的开销。他父亲也是文学家。你知道,我甚至想他祖父也是。”
“嗯,还有,”汉斯·卡斯托普问,“他真的病了吗?”
“据我所知不危险,但是很顽固,一犯再犯。许多年前他已经得了病,中间出去过一次,可没多久又不得不回来。”
“可怜的家伙!加之他看上去那么迷恋工作!嘴巴太能讲了,从这个扯到那个,轻松得很。只是对女孩儿的态度有些轻浮,令我不舒服。可后来讲到人的尊严,听起来那么棒,简直跟发表节日演说一样。你和他经常在一块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