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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撒旦不体面的建议(第2页)

“又有趣又无聊,全看您愿怎么讲,”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有时候真难分清楚。我根本没感到无聊——你们山上的生活太活跃了。可以听见、看见这么多新奇的东西……可另一方面,我又感觉仿佛来到山上已不止一天,而是已经很久——我简直觉得自己年岁增大了,头脑也更聪明。”

“更聪明?”塞特姆布里尼眉头一扬问,“请允许我问一下:您到底多大啦?”

您瞧,汉斯·卡斯托普竟不知道!他一下子说不清自己多大了,尽管他拼命地甚至绝望地努力要想起来。为了争取时间,他让人家将问题重复一遍,然后回答:

“……我……多大?当然是二十三,很快就要满二十四岁。请原谅,我累了!”他说,“可说累还不完全适合我的情况。您知道吗?就像在做梦,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想醒来却又醒不过来。我的情况正是如此。想必在发高烧,除此不能做别的解释。您相信吗?我的脚一直冷到了膝头。如果允许这么讲的话,因为膝头已经不属于脚——请原谅,我头昏脑涨到了极点,归根结底也不奇怪,一大早就开始……就已经让人用气胸给嘘了一下,然后又听阿尔宾先生滔滔不绝的演说,而且是以水平的姿势。您想想,我老是觉得自己的五种知觉都已靠不住;我必须讲,这比面孔发烧和双脚发冷更令我头痛。请坦白告诉我,施托尔太太自称会做二十八种鱼汁,您认为可能吗?我不是指她是否真的能做——我认为绝对不可能——我只想搞清楚,是她方才在桌上真的这么讲过呢,抑或只是我自己这么感觉——我仅仅想知道这个。”

塞特姆布里尼望着他,像根本没有听,两只眼睛定定的,一副茫然无所视的神气。“是的,是的,是的,”他像早上那样一连三下。“瞧瞧,瞧瞧,瞧瞧!”他把齿音念得很尖锐,带着嘲讽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您说二十四?”他问。

“不,二十八!”汉斯·卡斯托普答,“二十八种鱼汁!不是什么一般的卤水,而是专门的鱼卤,惊人就惊人在这里。”

“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以生气的规劝口吻道,“请您清醒清醒,别再说这些无聊的傻话,我一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二十三岁,您说?哦……请允许我再提个问题或者给您一个您愿听就听的建议。既然您待在我们这儿难受,既然您身体,如果我没完全搞错的话,还有精神都感到不舒服——怎么样,您就别等着在这儿老去,一句话,今天晚上就重新收拾好行李,明儿一早就搭定点的快车动身离去?”

“您认为我应该走?”汉斯·卡斯托普问,“在我刚刚抵达的时候?不,我怎么能才过一天就下结论呢!”

说这话时,他不经意地瞟了瞟隔壁房间,正好与舒舍夫人打了个照面,看见了她那细眯眯的眼睛和宽宽的颧骨。她到底让我想起了这世界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呢?汉斯·卡斯托普暗忖。然而,这个问题他那疲倦的脑袋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来。

“自然,要适应你们上边的生活,对我也不十分容易,”他继续说,“这本该预见到的。因此,仅仅为了头几天有些脑袋发昏、面孔发热就马上偃旗息鼓,我必定会感到羞耻,甚至认为自己是个懦夫,再说也完全违反理性——不是吗,您自己说……”

一下子,他的言辞变得很恳切,肩膀也激动得直耸,像是一定要说服那个意大利人,无论如何都得将他的建议收回才好。

“向理性致敬,”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还要向您的勇气致敬!您刚才的话还中听,很难提出反驳的理由。而且我真的也观察到一些能很好适应的先例。例如去年的克乃弗小姐,奥蒂莉娅·克乃弗小姐,一位显赫家庭的千金。她在山上住了一年半,住得真是习惯极了,以致完全康复以后——这儿有时也有恢复了健康的——还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诚心诚意地恳求贝伦斯宫廷顾问同意她留下,说她不能走,不愿走,这儿就是她的家,在这儿她感到幸福;然而要入院的客人很多,她的房间必须腾出来,所以恳求没用,人家仍坚持让她康复出院。谁料奥蒂莉娅却发起烧来,曲线陡直上升。可是人家揭穿了她,拿走了她常用的体温计,给她换了支‘哑大姐’——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是一支不带刻度的体温计,检查时大夫自行用尺子量,自行登记结果。奥蒂莉娅,我说先生,只有三十六点九摄氏度,奥蒂莉娅的烧退啦。这一来她就只好去湖里游泳——当时是5月初,夜里还上冻,湖水虽说冷得不像冰,准确地讲却只有零上几摄氏度。她在水里老泡着,想闹上这个那个毛病——可结果呢?她康复了就是康复了。告别时才叫伤心绝望哟,父母亲安慰的话全听不进去。‘要我去下边干什么?’她不停地喊,‘这儿就是我的家!’也不知她后来怎样了……可我觉得,您没听我讲,工程师?您站着挺吃力,如果我没完全弄错的话。少尉,您的表弟在这儿哪!”他转过脸去对正走过来的约阿希姆喊,“领他上床去吧!他既富有理性又很勇敢,只是今儿晚上有些站立不稳了!”

“不,真的,我全听懂了!”汉斯·卡斯托普要人家相信,“‘哑大姐’只是根水银棍儿,完全没有刻度——您瞧,我不是完全理解了吗!”不过,他随即还是由约阿希姆带进电梯,回到楼上,跟其他许多病人一样。当晚的娱乐活动已告结束,大伙儿各奔东西,回到大厅和阳台上做晚间的静卧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跟着走进约阿希姆的房间。走廊上铺着椰子皮编织的席毯,脚一踩就微微拱起,但卡斯托普已不再觉得不舒服。他坐到约阿希姆的撒花大靠椅上——他房里也有一把同样的椅子——点着了一支马利亚·曼齐尼。可雪茄的味道像黏土,像煤块,像很多东西,就是不像它应该像的那样。然而他坚持抽着,一边看约阿希姆做静卧的准备,看见他穿上件士兵便服式的上衣,再套一件旧外套,然后把床头柜上的小灯和他的俄语教程一齐搬进阳台,拧亮小灯,嘴里含着体温计坐到躺椅上,接着就灵巧得令人吃惊地开始用搭在躺椅上的两条驼毛毯子将身体裹起来。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佩服表哥的熟练本领。约阿希姆把毯子一条接一条地展开,先是左,后是右,立着将自己从胳肢窝一直盖过脚,最后使整个身子变成一个绝对均匀平整的包裹,露在外面的只有头、两肩和双臂。

“干得真漂亮。”汉斯·卡斯托普说。

“全靠练习。”约阿希姆回答,说话时用牙将温度计咬在口里,“您也能学会的。赶明儿一定给你弄两条毯子来。你回到山下也用得着;而在我们这儿更必不可少,特别是你又没有毛皮睡袋。”

“夜间我不在阳台上静卧。”汉斯·卡斯托普解释说,“我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就告诉你,我觉得那太离奇了。一切总得有个限度。归根结底,我必须表明,我只是上你们这儿做客的。我准备再坐一会儿,抽抽雪茄,如此而已。味道糟极了。不过我清楚烟是好的。对我来说今天已经够了。马上就九点——真遗憾,连九点还没到。不过一到九点半,就是时候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上床睡觉。”

他打了个寒战——接着又一个,接着很快地一连几个。汉斯·卡斯托普跳起来,飞快跑向墙上挂着的气温表,像是要当场拿获什么似的。室温九雷氏度[32]。他握住暖气管,发现是冷冰冰的。他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意思大概是虽然才8月间,不生暖气仍旧叫缺德,因为不能看印在纸上的月份的名称,而要看实际的温度;眼下这气温不是叫人冻得像狗一样吗?可同时他又脸孔发烧。他坐下去,又再站起来,语音含糊地求约阿希姆允许他从**拿了条被子,坐在椅子上,将被子打开来盖住下半身。他就这么坐着,既冷又热,还受那味道讨厌的雪茄的罪。一种窝囊极了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仿佛一生中从未这么难堪过。“真没劲儿!”他嘀咕道。可这当口,他又突然感到一种特别的想入非非的喜悦和希望。这感觉稍纵即逝,他只好坐在那儿,等着它也许还会再来。然而没再来,剩下的只有难受。临了,他只得站起身,把被子扔回**,撇着嘴嘀咕了几句诸如“晚安!”或者“小心别冻着!”或者“吃早饭时还是叫我吧”什么的,便摇摇晃晃地经过走廊,回自己房间去了。

脱衣服时他哼起歌来,但不是因为高兴。他机械地、下意识地上了厕所,完成了临睡前的种种文明义务,从旅行小药瓶中将淡红色的漱口药水倒进玻璃杯,郑重其事地漱起口来,用他那软性的优质紫罗兰香皂洗了手,才穿上长长的上等亚麻布睡衣——睡衣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两个字母:HC。随后,他躺上床,熄掉灯,把自己昏昏沉沉的发烧的脑袋倒在那个美国女人临死前睡过的枕头上。

他绝对肯定地相信马上会堕入梦乡,结果完全错了。刚才他几乎睁不开眼皮,这会儿却根本合不拢了,一闭上马上又会不安地抽搐着张开来。现在还不到他习惯于上床睡觉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再说白天也睡得太多。加之室外还有谁在敲打地毯——这显然与事实有出入,或者说压根儿没这回事。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心在跳,跳得身体外边老远都听得见,声音就真像室外有人在用藤拍儿抽打地毯一样。

室内还不是一团漆黑;从两边的阳台上,从约阿希姆和“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那对夫妇那儿,透过开着的阳台门投进来小灯的亮光。汉斯·卡斯托普眨动着眼皮,仰卧在**,突然眼前重新显现出一个情景,一个他白天观察到但又怀着恐惧和温情试图立刻忘却的情景。那就是在谈到玛露霞和她的体态特征的一刹那,约阿希姆脸上表情的变化——嘴奇怪地扭歪了,黧黑的脸膛一块青一块白。汉斯·卡斯托普懂得并看出了个中的奥妙。他领会得这么深刻,观察得这么真切,像从来还不曾有过,以致那敲地毯的拍儿既加快了速度,也增大了力量,几乎压倒了从达沃斯坪上传来的小夜曲的旋律。原来在山下的那家旅馆里,眼下正举行音乐会;一出轻歌剧结构对称平稳的、已经奏滥了的曲调穿过夜空,飘送到了山上,汉斯·卡斯托普不禁用口哨跟着悄声吹起来——有人确实能像耳语似的悄声吹口哨——一边吹一边还用冰冷的双脚在鸭绒被子底下打拍子。

这样当然没法睡着,而汉斯·卡斯托普也完全不觉得有睡意。自从他以如此新鲜和生动的方式懂得了约阿希姆何以脸色大变,世界在他眼前就像更新了似的,他在内心深处重又体验到了那种放纵的喜悦和希望,而且他还期待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他却又没有认真考虑。但是,当他听见左右两边的邻人已经结束静卧回到房内,以在房内的水平姿势代替室外的水平姿势时,他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出了他的信念,也就是那对野蛮的夫妇今晚该会相安无事吧。我可以放心地入睡了,他想。他们今晚会保持安静的,我绝对肯定!谁料他们却并不安静,而汉斯·卡斯托普也不是诚心想说真话。是的,如果他们真的相安无事,那他自己岂不成了糊涂蛋吗?对于他之亲耳所闻,他惊讶得忍不住不断发出无声的叹息。“不像话!”他哑然呼喊,“太不成体统!谁会相信有这种事?”与此同时,他又不时地撮起嘴唇低声吹口哨,和着那从山下连绵不断地送来的乏味老调。

他终于睡着了。但同时却开始做怪诞的梦,比昨天夜里的更加怪诞。他经常不是吓醒了就是梦见在拼命地奔跑,以致一下从**跳了起来。他在梦中看见宫廷顾问贝伦斯迈着两条罗圈腿,摆动着两只僵直的胳膊,和着远处送来的进行曲,大步地、没精打采地在花园的小路上走着。他走到汉斯·卡斯托普面前便站定脚跟,戴上了一副镜片很厚的圆眼镜,嘴里开始胡诌起来。“是个老百姓,当然是的。”他说着,也不征得同意就伸出他那大手,用食指和中指将卡斯托普的眼皮翻起来,“有身份的老百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不无天才,不无浑身发高烧的天才!会高高兴兴地在咱们山上住一些年头的!哦,先生们,快一点,该去散步啦!”说着将两根粗大的食指塞在嘴里,异常悦耳地打了一个呼哨,立刻从不同方向飞出变得小小的罗宾逊太太和女教师来,在他左右两肩上一边坐一个,就跟她们在餐厅里吃饭时坐在汉斯·卡斯托普两边一样。接着,宫廷顾问又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同时用一条餐巾在眼镜背后擦眼睛——也不知究竟要擦什么,是汗珠还是泪水。

接着他又梦见自己在校园里,在他多年来度过课间休息时间的地方,舒舍夫人同样也在;他正打算去向她借支铅笔。她拿了半截银色笔杆的红铅笔给他,用低沉悦耳的嗓音提醒他别忘记一下课就归还。当她瞪着宽大的颧骨上那对蓝不蓝、灰不灰、绿不绿的细眯眯眼盯着他瞧时,他猛地从梦中苏醒过来,因为他终于知道而且努力想记住舒舍夫人到底使他想起了谁。他赶紧将这个发现记牢,为的是保存到明天。他感到又被睡梦包围了,他马上就发现自己必须躲避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追逐。博士要抓他去进行灵魂分析;对此,汉斯·卡斯托普真是怕得发疯,吓得要命。他不顾生命危险跳进花园里,情急中甚至去爬那根红棕色的旗杆。正当追赶他的大夫伸手抓住他的裤腿那千钧一发的一刹那,他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稍稍平静一下,他又睡着了,并且梦见了下面的情景。他正努力用肩膀把塞特姆布里尼挤开,意大利人却硬站在那儿,面带微笑——从那漂亮地往上翘起的丰满的小黑胡儿下边露出的微笑,真叫汉斯·卡斯托普受不了。“真讨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说,“滚开!您只是个摇风琴的流浪汉,令人讨厌!”然而塞特姆布里尼就是赖着不肯走。汉斯·卡斯托普仍站着考虑该怎么办,突然却悟出已经到了行动的时间,也就是该给那些打算弄虚作假的人送“哑大姐”去了,送那种完全没有刻度的水银棍儿去了。他醒来时,下定决心要把梦里的发现告诉表兄约阿希姆。

就在这样的奇遇和发现中,夜慢慢地流逝着。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阿尔宾先生、米克洛齐希上尉和施托尔太太等,都在卡斯托普的梦中扮演了乱七八糟的角色。例如米克洛齐希上尉嘴里含着施托尔太太在逃跑,被帕拉范特检察官用投枪刺穿了背脊。有个梦汉斯·卡斯托普一夜之间做了两遍,而且两遍完全一模一样——等做第二遍时已快天亮了。他仿佛坐在摆着七张桌子的餐厅里,门哐啷一响,舒舍夫人走进来,一只手插在白色毛线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这个没教养的妇人不去“好样儿的俄国人席”,却不声不响地踱到汉斯·卡斯托普身边,默默地伸过手来让他亲吻——可不是给他手背,而是给他手心。汉斯·卡斯托普吻了她的手,吻了两只未经保养、手掌嫌宽、指头粗短、指甲边的肉皮已经翘起的手。一刹那间,他从头到脚充满了一种甜蜜得令人心慌意乱的快意——那种他在尝试着摆脱荣誉的重压去享受耻辱的无穷好处时已感受过的快意,眼下,在梦中,他重又体验到了,不同的只是这种快意还要强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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