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永远穿着他那条浅色的花格子裤,把他以为已让他那意味深长的说道刺得浑身是窟窿的卡斯托普丢在了身后。卡斯托普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虽然他由于气恼而显得兴奋起来,自顾自地嘟囔着:
“拉蒂尼、卡尔杜齐、拉齐-毛西-法里[4],别再来烦我!”
看上去他对第一次与意大利作家的交锋异常兴奋。尽管他心里罩着阴影,留下了一个不愉快的疙瘩,却仍然离不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他的存在极为重视。一想到会被他彻底地、永远地抛弃,被他视为不可救药,卡斯托普心里就更难受、更害怕,其程度胜过一个在学校里老被忽视、老遭羞辱的孩子,就像阿尔宾先生……然而,他又没勇气主动找那位严师诤友讲话;塞特姆布里尼呢,有意地又拖了好几个星期,才再一次来到令他操心的小青年身边。
那是在永远以单调的节奏涌动的时间之海上,复活节又让波浪推送到我们面前,在“山庄”疗养院得到认真庆祝的时候。通常,这儿对所有节气都是像煞有介事地加以庆祝的,以避免生活千篇一律的单调。第一次早餐,所有客人在自己的餐具旁都发现了一束紫罗兰;第二次早餐,每人又得到一只彩蛋;在中午会餐的时候,桌子上更是摆了许多用糖和巧克力做的小兔子,煞是好看。
“请问您可曾海上旅行过,少尉,或者您,工程师?”吃完饭,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嘴里叼着牙签,踱到了表兄弟的桌前……像大多数客人一样,他们也将中午主要的静卧时间缩短了一刻钟,用来坐在一块儿喝喝兑了白兰地的咖啡。“这些小兔、这些彩蛋令我想起在一艘大船上的生活:几个星期,远方一无所有,空漠之中充满着盐碱味儿,应有尽有的舒适和享受只是让你表面上忘记危险,可心灵深处仍有恐怖意识在悄悄地将你咬噬,不停地咬噬……今天我又体验到了在方舟中虔诚地纪念陆地上的节日的那种心情。也就是多愁善感的世外之人,按照日历进行的纪念……在陆地上今天该是复活节,是吧?在陆地上今天为国王祝寿——我们照样办理,而且尽可能办好,我们也是人……是不是这样呢?”
表兄弟俩认为他的话有道理。的确,情况就是这样。汉斯·卡斯托普被主动来交谈的意大利人感动了,心里感到内疚,更是提高嗓门对他的意见大加称赞,认为他富有智慧,见解卓越,不愧是位作家,一口一个“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亲切无比。可不是嘛,正如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生动地描绘的那样,远洋客轮上的舒适享受,只在表面上使人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和危险;如果允许他也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的话,在那应有尽有的舒适享受中,还包含着某种轻浮与挑逗,跟古哲们所谓的妄自尊大,亵渎神灵相似——为了讨好,他甚至搬来了古人——或者就像“朕乃巴比伦之王”!总之,罪孽深重。可是另一方面,船上的奢侈享乐还昭示(“昭示”!)人的精神和人的尊严的巨大胜利——他们把奢侈享乐带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无所畏惧地继续进行,差不多就意味着将脚踏上了大海,踏上了那狂暴的元素的脖子,意味着人类文明战胜了混沌,如果允许他卡斯托普用这个词的话……
塞特姆布里尼留心地听着,脚和手臂都交叉成十字,同时拿牙签慢条斯理地在弯曲向上的小胡子上抹来抹去。
“真有意思,”他说,“人只要稍微发表发表议论,就不可能不露出本相,于不经意间将自己整个摆进去,通过这样那样的事例道出他生活的基本主题和最原始的问题。您刚才正是如此,工程师。您所说的话,事实上都发自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您的话还富有诗意地表现出了您这个人的尘世状态:它仍旧是一种实验状态……”
“实验状态?”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点头并且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意大利语的c音。
“诚然——您所有的是一种要体验世界人生的可敬的热情,而非玩世不恭。您刚才提到‘妄自尊大,亵渎神灵’,您用了这几个词儿。您可知道,理性反对黑暗势力的妄自尊大,亵渎神灵,乃是最崇高的人类品质;即使它招来嫉妒的众神报复,例如,享乐的方舟倾覆了,沉没了,那也是一次光荣的沉沦。还有普罗米修斯[5]的行为同样傲慢不逊;他在斯堪特山受到的苦刑,对于我们来说堪与殉教之举相比拟;反之,另一种类的傲慢不逊情形又怎样呢?例如,冒险尝试与那些反理性、反人类的力量苟且结合?这是光荣的吗?能是光荣的吗?是或否!”
汉斯·卡斯托普在咖啡杯中搅来搅去,虽然杯子早已经空了。
“工程师啊,工程师啊,”意大利人边说边点脑袋,黑色的眸子在沉思中“定住了”,“你难道不怕第二重地狱中的龙卷风吗?它将把那些耽于肉欲的罪人摔来打去;这些不幸的家伙,他们为追求**乐牺牲了理性。上帝啊,我只要一想到您也会被刮得四处乱飞,头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我就痛苦得快要厥倒,像具死尸似的厥倒……”
表兄弟笑了起来,都很欣赏他风趣而富有诗意的谈吐。谁料塞特姆布里尼又说道:
“在狂欢节晚上喝酒那会儿,您大概回忆得起来,工程师,您可以说已经向我告了别,反正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儿吧。嗯,今儿个轮到我了。就像你们见到的,先生们,我现在正要对你们说‘多加保重’。我准备离开这疗养院了。”
哥儿俩惊讶到了极点。
“不可能!开玩笑!”汉斯·卡斯托普脱口叫了出来;类似的情形他已有过一次[6]。眼下,他差不多跟那次一样大吃一惊。可是塞特姆布里尼照样回答:
“绝对不假,我说的是真话。再说,你们也不该感到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我就早对你们宣布过,一旦我那在可望的将来重归尘世、重操旧业的心愿,被证明是虚妄的,我就会毅然拔掉这儿的营寨,到另一个地方去找永久的归宿。你们有什么好说的呢——这一刻已经到来。我好不了啦,已经肯定。我可以苟延残喘,但只能在此地。判决,最后的判决,是无期徒刑——是生性乐天快活的贝伦斯顾问向我宣布的。倒也好,我可以做进一步打算。房子租好了,我这就将自己的一点点身外之物,将我写作的文具纸张搬过去……离这儿一点也不远,就在‘村’里,我们还会见面,肯定,我不会对您漠不关心,可作为病友和邻居,请允许我这就向您道别。”
这就是塞特姆布里尼在复活节那个星期天所做的声明。表兄弟俩对此事表现得格外激动。他们一个劲儿地和文学家讨论着他的决定,反反复复地讨论着诸如他出院后一个人如何才能继续施行治疗,如何将他已承担的编写百科全书的浩大工程带走并继续做下去——这项工程应成为所有社会科学杰作的总览,同时还得考虑到他的疾病和治疗——最后还谈了他未来的居所,照塞特姆布里尼自己的说法,那是一位“香料商人”的家里。他讲,香料商把自己住宅的楼上租给一个专做女服的波希米亚裁缝,裁缝又招了他这个二房客……
如今,这些谈话已成为过去。时间继续向前推移,带来了不止一个变化。塞特姆布里尼果真已不住在“山庄”国际疗养院,而是住到了卢卡切克,住到了那个女装裁缝家,已经好几个星期了。他出院时没有雪橇出发的盛况;他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头滚了一小溜毛皮的短大衣,由一个推小车的人运送他生活和写作的必需之物,徒步下山去了。有人看见他一边走一边玩着手杖,在大门口还反着手用两根指头拧了拧一个站在那儿送他的餐厅女服务员的脸蛋儿……四月,如我们所说,已有大部分,已经有四分之三蒙上了往昔的阴影,然而毫无疑问仍旧是严冬。早上,房间里勉强达到了零上六摄氏度,可是户外仍为零下九摄氏度;你要是把墨水瓶放在阳台上,一夜之间准会冻成一块冰,冻成一块煤炭。可是春天正在靠拢,大伙儿都知道。白天,阳光照耀下,空气中这儿那儿地已能感觉出一点非常非常轻微的、非常非常柔弱的春意。融雪期已然在望,随之而来的将是在“山庄”疗养院里必然出现的一系列变化——甚至连贝伦斯顾问的权威,连他那动听的言词也阻挡不住它们,哪怕在病房、在餐厅、在体检的时候、在查房的时候,在每一次进餐的时候,他都要批驳对于融雪季节普遍抱有的成见。
我们要讲的是从事冬季运动的健康人,还是病号和患者呢?他问。这些人要雪干什么?要冰干什么?融雪天——不利的时期?其实啊是最有利不过的季节!一个明证就是这时候整个山谷中卧床的病人比全年里的任何季节都要少!在广大的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冬天的条件,对于肺痨患者能比这儿更优越!谁只要还有一丁点儿理智,他就会坚持下去,用这儿的严冬来锻炼自己的身体。以后他便会棒棒的,经得住世界上任何气候的考验。当然了,前提是必须耐心地等待着痊愈,如此这般,等等。可贝伦斯顾问只管讲他的,对于融雪时期的成见仍然顽固地盘踞在人们的头脑里,疗养院还是一天天空了。也许是日渐临近的春天,在人们身体内引起了**,使本来安于现状者也变得烦躁不安、渴望变迁了吧——反正,“山庄”疗养院里提前出院和“疯狂”告别的场面日渐增多,到了令人忧虑的程度。例如从阿姆斯特丹来的萨洛蒙太太,尽管每次体检以及与此相结合的对她身上那些最精美的花边小内衣展示,都带给她莫大的乐趣,她还是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走了,没有得到任何允许;并非因为她病情在好转,相反倒是越来越坏。她远在卡斯托普上山之前好久已住在院里;她来了已经一年多——开始病情极轻,要求她只疗养三个月。四个月后,人家告诉她“再过四个星期准好”;可是过了六个星期,就压根儿没谁再提痊愈的事。据说,她至少必须再住四个月。就这么一延再延;好在这儿既非监狱,也不是西伯利亚矿坑——萨洛蒙夫人留了下来,继续展示她那些精美无比的花边。现在可好,在最近一次检查之后,面临着融雪天,她又被加判了五个月,因为左胸上半部出现了嘘嘘声,左腋下也有了无从辨别的杂音,这样一来她的耐性全没了。带着对达沃斯“村”和达沃斯“坪”以及它们著名的空气,对“山庄”国际疗养院和院里大夫们的蔑视,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萨洛蒙夫人径直回她的家,回阿姆斯特丹,回那座经常刮风的水城去了。
这样做明智吗?贝伦斯顾问耸起肩膀,举着双臂,随后两手落下来,很响地拍打在大腿上。最迟秋天,他断言,萨洛蒙夫人又得回到这儿来——那就得住一辈子喽。他的话会应验吗?咱们会瞧见的,咱们还得待在这个享乐场,消磨一段对于尘世来说比较长的时光。不过嘛,萨洛蒙夫人这样的情况并非绝无仅有。时间带来种种变化——它永远如此,只是慢慢慢慢地变,不那么显眼。餐厅空了一些位子,所有七张桌子全一样,“好样儿的俄国人席”如此,“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也如此,横着放的桌子如此,竖着放的桌子也如此。这并不是疗养院业务有季节性的可靠证明,像任何季节一样仍然有新客人到来。房间可能还有人住,而且住的恰恰就是些病入膏肓、行动已经受到限制的患者。我们已经说过了,餐厅里已经不见了这个那个仍然能够跑来跑去的人;可也有人是以一种特别深沉、特别沉重的方式消失掉的,例如布鲁门科尔博士,他已经死了。最后一些日子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特别,活像嘴里老含着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再往后他就卧床不起,最后死了——谁也说不确切是在什么时候,一切后事都悄悄处理掉了,按照惯例。又出现一个空缺;施托尔太太正好坐在旁边,心里老是发怵,因此迁移到了年轻的约阿希姆旁边,占据了已经康复出院的罗宾逊小姐的座位,正对着女教员——卡斯托普左边那个固守着自己阵地的女邻座。眼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方,另外三个座位全部空着。大学生拉斯穆森一天比一天更加消瘦无力,如今已卧床静养,被认为不再有希望;老姑妈带着她侄女和那位胸脯丰满的玛露霞一块儿旅行去了——我们说“旅行”,跟大家用的词一样,是因为已经谈妥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不等秋天,她们又会在这里,难道能说已经出院了吗?既然圣灵降临节已到门边,夏至也不会远了;一年里最长的一天来到以后,日子就会像下山似的,一溜烟便冲向冬天去啦——总之,老姑妈和玛露霞几乎可以说已经回来。这很好,因为爱笑的姑娘玛露霞完全说不上病已经断根,身上已经没有病毒;女教员自称对她丰满的胸脯里的结核病灶有些了解,她已开过好多次刀了,不是吗?女教员说这些话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迅速地瞟了表兄约阿希姆一眼,只见他把头埋在汤盘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快活的老姑妈临走前在餐厅里搞了一次告别晚餐,招待同桌的病友们,也就是表兄弟俩、女教员以及施托尔夫人;请他们吃鱼子酱,喝利口酒和香槟酒。席间,约阿希姆寡言少语,是的,仅仅说了两三句话也有声无气,以致秉性善良的老姑妈不得不鼓励他,并且打破文明社会的礼仪规范,径直称呼他“你”。
那么,约阿希姆的情况究竟怎样呢?在这以后他是解放了,轻松了,还是面对着那个空座位怅然若失呢?他烦躁不安,怒气冲冲,扬言人家要是再牵着他鼻子走,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去;他这反常的表现,跟玛露霞的离开是否有关呢?或者说,他没有下山,倒听信贝伦斯顾问为融雪季节所唱的赞歌,这个事实该不该主要归因于另一个事实,即乳峰高耸的玛露霞并非当真出院了,而只是去旅行旅行,按照院里的计算,只过短短五个单元的时间又会回来呢?唉,说来说去,这才是问题之所在,这才是事情的症结;汉斯·卡斯托普即使不与约阿希姆交换思想,也完全想得出来。须知,卡斯托普严格地禁止自己问约阿希姆关于玛露霞的想法,正如约阿希姆也绝对避免提起另一位也暂时离开了的女士。
这期间,在塞特姆布里尼坐过的那一桌,有谁占据了意大利人的位置,成了那帮荷兰老饕的新伙伴;他们胃口大得吓人,每一位在本来已有五道菜的午餐上汤之前,还额外地要人给他们煎三只荷包蛋。新客人叫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他刚刚尝过胸膜炎的可怕滋味儿!费尔格先生没有卧床,也没有打气胸就挺过来了,几乎成天东走西走,衣冠楚楚,蓄着两丛让人一见就觉得脾气好的八字胡,吃饭时硕大的喉结一动一动,也给人一个好心肠的印象。哥儿俩不止一次跟他在餐厅和游艺室里闲聊,碰巧了还偶尔一道进行院里规定的散步;他们俩打心眼里喜欢这朴实的和善佬。他自认对高深的事理一窍不通,却能津津有味地给你讲胶鞋生产的过程,讲俄罗斯帝国遥远的边区,讲萨马拉和乔治亚。此时,三个人正冒着浓雾,踏着稠糊糊的融雪行进。
说实在的,眼下道路还几乎下不了脚,完全让雪水给泡涨了,雾也十分浓重。尽管贝伦斯口口声声“这不是雾,是云”,但是依汉斯·卡斯托普看,那纯属骗人的鬼话。春天进行着艰难的斗争;它经受上百次挫折,让气温又回复到严冬时节,斗争好几个月之久,一直要斗到6月里。可是,还在3月份,即使穿得再少并且躲在阳伞下,一出太阳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已热得受不了;甚至有些女士那时节便过上了夏天,进早餐时已将她们的薄纱衣裙展示出来了。在一定程度上,她们是可以拿山上气候的反常做理由的;这地方的春夏秋冬完全乱了套,自然会造成心理上的混乱。只不过在女士们自认为的先见之明中,也多有短视和缺少想象力的成分;还有就是愚蠢地只看眼前,想不到情况还可能是另一个样子;特别是她们追求花样翻新,恨不能吞食掉一些时间。
他们笑了起来,既笑自己的错误,也因为发现奇迹而高兴:这些在解冻之初首先破土而出的小生命,竟有如此强的适应模仿能力,真叫人又怜又爱。他们摘下一些杯状的娇嫩小花来,先进行观察和研究,然后或插在衣襟扣眼里,或带回去插在房里盛着水的玻璃瓶中;须知山谷中长久以来死气沉沉,缺少生意——虽然并非没有消遣。
在无尽的白色之后,这草地的青绿是何等赏心悦目啊!除此而外,还有另一种绿,它的柔嫩可爱远远胜过了绿色的春草哩。那是落叶松新发出来的一束束针叶——汉斯·卡斯托普在散步途中总忍不住去抚摸它们,用它们来拂自己的脸颊,它们真是柔嫩清新,太诱人啦。
“当个植物学家有多美!”年轻的卡斯托普对他的伙伴说,“眼看这山上的大自然在严冬后慢慢复苏,你真会爱上这门学科的!那不是龙胆草吗?瞧,老兄,在那边山岩上;而这儿是一种特别的黄色紫罗兰,我从未见过。还有这儿的毛茛,跟咱们平原上长得也没什么两样,同属于毛茛家族,引起我注意的只是它更加丰腴一点,一种特别可爱的植物,而且雌雄同蕊,你瞧那么许多花粉包儿,那么许多子房,也就是说,有一个雄蕊就有一个雌蕊,据我所知。我相信,我肯定会翻出一本旧植物学来熟读,以便对这一门生命科学有更好的了解。是啊,世界眼下又是何等五彩斑斓!”
“到了6月还会更美,”约阿希姆吭声了,“这儿草地上的野花是出了名的。不过,我不认为我还能等到它们开放——你肯定是受了克洛可夫斯基的影响吧,竟想研究植物学?”
克洛可夫斯基?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白了,约阿希姆想起他,是因为前不久这位博士在他的一次报告会上比手画脚地大谈过植物学。谁要是认为时光的流逝引起的变化竟这样大,以致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都不再举行报告会,那他就错啦!一如既往,每十四天他就要举行一次,仍然穿着长外套,虽然凉鞋不见了;凉鞋他要夏天才穿,而眼下也快了——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在餐厅里,就跟汉斯·卡斯托普初来乍到时手上糊着血姗姗来迟那次一个样。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讲爱情与疾病的关系,一讲讲了三个季度之久——没有一次讲得很多,而是一小份一小份地,每回聊上半小时至三刻钟。他就如此把自己的知识和思想宝藏慢慢地向人们抖搂出来,谁的印象都是他没有停止的必要,他能永远地讲下去,讲下去。这无异于一部半月一讲的《一千零一夜》,可以一次一次地想讲多久便讲多久,也同美女谢赫拉查德的故事一样,可以满足一位君王的好奇心,阻止他的残暴行为。在题材的广泛无边这点上,克洛可夫斯基的报告令人想起塞特姆布里尼参加编纂的《痛苦百科全书》;只要想想报告人甚至在最近大谈植物学,确切地说讲到了蘑菇等,你就知道内容多么富于变化……是的,他也许真的把内容做了些许改变;眼下的话题更多地涉及爱情与死亡的关系,这就使他有可能既抒发缠绵的诗情,又做冷酷的科学分析。正是在此节骨眼儿上,博士以带东方味道的拖长声调和舌头只在口里转动一下的r音,谈起了植物学,谈起了蘑菇,说这是一种有机生命,喜欢长在阴影里,茂盛而又奇妙,生来就肉墩墩的,跟动物很接近——在它的身上可以得到动物新陈代谢的产品:蛋白质、肝淀粉,也就是动物性淀粉。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特别提到一种远在古代就以其形状和魔力而闻名的菌类——羊肚菌,在它的拉丁语学名前有“****的”这么个形容词,它的形状让人想起爱情,它的气味却让人想到死亡。因为一旦有绿色的黏液从钟形菌冠也就是芽苞托中滴下来,****菌就会发出一股刺鼻的尸臭。而时至今日,那些未开化的人还把这种菌类用来做**。
令卡斯托普惊讶的是,约阿希姆竟主动提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他的植物学;须知,他俩之间本来是从不谈论这位心理分析家,就像从不谈起舒舍夫人和玛露霞小姐一样——他们从不提他的名字,对他的为人和行事也宁肯保持缄默。可是今儿个,约阿希姆却指名道姓地谈到了助理大夫——以一种不高兴的声调,就跟他说不愿等到看见草原百花盛开时那声调也很不愉快一样。善良的约阿希姆,他看上去已快失去心理平衡啦;由于烦躁,他说话时嗓音都在颤抖;他已完全不再是往日性情温和、言行谨慎的约阿希姆。他是在渴念那橘子味儿的香水吗?是加夫基指数的鬼把戏使他绝望了吗?抑或他自己思想矛盾,不知该等到秋天还是现在强行出院好呢?
事实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事,使得约阿希姆说起话来嗓音激动得颤抖,使得他几乎是以嘲讽的语调,提起了新近的植物学报告。汉斯·卡斯托普不了解这件事,或者讲得更确切一些,他不了解约阿希姆竟了解这件事;因为他自己,他这个冒失鬼,这个生活与教育的问题儿童,对此事了解得真太清楚了。一句话,约阿希姆发现了表弟的秘密,他在无意间偷听到了卡斯托普对他的背叛,那情形跟狂欢节的晚上相似——而问题更加严重的地方在于,毫无疑问,汉斯·卡斯托普是经常一贯地在骗他。
时间运行的节奏永远是单调的,为使平常的日子不那么无聊而做的日程安排,永远是一个样,一样地把今天可能被误认为是昨天,可能引起混乱,使人觉得反正是一码事,反正是静止的永恒,因而也就很难理解,时间怎么又会造成变迁——在雷打不动的日程安排中,正如谁都不会忘记的,还包括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下午三点半至四点之间来查房;届时,他总是穿过所有的阳台,从一把躺椅走向另一把躺椅。入院之初,汉斯·卡斯托普曾对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表示过不满,因为助理大夫总是绕过他的躺椅,好像他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从那以后,“山庄”的正常日程出了多少新鲜事啊!他卡斯托普早已从客人变成了病友——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查房时就常常这么称呼他;这个原本由军队的“战友”变来的词儿,他在发其中的r音时虽然只是用舌头在上腭碰了那么一下,听上去带着异国腔调,正如卡斯托普对约阿希姆所说的,跟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长相很不相称,却与他那强壮的快活男子汉作风挺般配。这样的作风能让病人心悦诚服地信赖他,虽然他那黑里透着苍白的脸色,在一定程度上揭穿了强壮的快活男子汉的假象,时时叫人产生疑虑。
自然,有时候,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也待得久一点,雄赳赳地站在那儿,脸上永远挂着快活男子汉的微笑,与“病友”聊这聊那,气候的变化啦,出院和入院啦,患者的心情啦,他的好脾气抑或坏脾气啦,甚至也谈他个人的情况,诸如他的出身、他的未来等,直至道一声“我组合您”,继续往前走去。遇上这种时候,卡斯托普便换个姿势,将双手垫在脑后,同样也面带微笑地回答他所提的一切问题——虽说感到恶心透顶,毕竟还是有问必答。他们聊的时候压低了嗓门——阳台的玻璃墙尽管不完全隔音,旁边的约阿希姆仍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再说也压根儿没打算听。这时,他听见表弟竟然从躺椅中站了起来,领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进房间去了,没准儿是请他看体温记录吧。在房中谈话又继续了好一会儿,而经过这一迁延,助理大夫看来会从走廊上进约阿希姆的房里去了。
“病友们”在谈什么呢?约阿希姆没问。可我们中间要是有谁不以他为榜样,而是把问题提了出来,那么就可以指出一点:在基本思想观念都带有唯心主义特征的两个男人和“病友”之间,可以进行精神交流的材料和因由是很多的。他们一个在受教育的过程中获得了这样的认识,视物质为精神的罪恶之果,视前者为后者可怕的衍生物;另一个身为医生,却老在宣扬机体是病患的第二性。是啊,所谓物质是非物质不足为训的变态,生命是物质的荒唐,疾病是生命的越轨,对所有这些命题,有多少的话可以说,有多少的思想可以交换哟!联系到不断举行的报告会,就可能谈到爱情的致病力,谈到病征的超验性质,谈到“老的”和“新鲜的”病灶,谈到浸润性病毒和**,谈到潜意识的彻悟,谈到精神分析术的福音,谈到病征的消退,谈到我们知道的一切——当然,所有这些,都只是当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年轻的卡斯托普究竟在谈什么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时,我们单方面所做的推测或者建议!
再说嘛,眼下他们已不再一起谈了;谈,已是往事,时间也不长,只那么几个星期罢了。最近以来,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这位病友处逗留的时间不再比在其他患者那儿更长了——“哦,怎么样?”以及“我组合您!”,他的巡视多半又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内容。可是,约阿希姆却另有发现,发现了正好是他觉得汉斯·卡斯托普背叛了他的东西。他完全出于无意,以他军人的坦**胸怀,全然未干盯梢偷听的勾当,读者请相信好了。那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他在第一次静卧之后被叫到地下室里去,让浴室管理员替他称体重——就在那儿,他看见了什么。他走下台阶;台阶上铺着干干净净的亚麻油毡,正好对着诊疗室的房门;诊疗室两边是透视室,生理透视室在左,“精神透视室”还要向下走一级台阶,在右边的角落里,门上挂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名牌。约阿希姆在台阶的半中间突然愣住了,看见汉斯·卡斯托普打完了针,正从诊疗室中出来。他用双手关上迅速穿过的房门,也没回头看一看,就转身向右边那扇挂着名牌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去。他几步赶到门口,敲敲门,同时侧着脑袋,把耳朵贴近敲门的手指。随着房间主人一声低沉的“进来”——那r音弹得富有异国情调,双元音ei也变了味儿——约阿希姆瞅见,他表弟的身影消失在了精神分析家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那半明半暗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