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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第2页)

在右边不远处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片森林。他转向那儿,以便眼前有一个尘世的目标,而不是一片超验的白色。他突然开始下行,虽然一点也没看出地势在降低。雪光耀眼,使他完全辨不清地形。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模糊一片。脚下的障碍一次又一次完全出乎意料地使他腾起来。他任凭自己顺势而下,连用眼睛估量一下坡度都来不及。

他不经意地朝深涧中滑去,而适才见到的森林则在深涧的另一边。他在滑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脚下由疏松的雪铺盖着的地面向着群山的一侧斜了下去。他继续下滑,两侧的坡度越来越大。他像是顺着一条狭路,向山腹中滑去。终于,他滑雪板的尖头又朝上了;地势在慢慢升高,很快旁边就没有了可以攀登的陡壁。汉斯·卡斯托普又滑到了无路可循的开阔的坡顶上,头顶着蓝天。

他看见旁边和脚下全是针叶林,便向下滑去,很快就到了一些披着雪的枞树跟前。这些树排列得像一个个尖尖的楔子,从森林里凸出来,插进空旷的雪地中。他在树下边休息边抽雪茄,心上老觉得有点紧张、压抑、憋闷:真是太静了,太孤单了,简直叫人害怕。然而,他又为征服了它们而感到骄傲,并且因为觉得自己配享受这个环境而充满勇气。

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饭后他立刻上了路,以便在外边消磨下午静卧的一部分以及喝下午茶的全部时间,然后赶在天黑之前返回“山庄”。当时一想到马上可以到野外,可以到大自然中去自由自在游游****几个小时,心中就充满了快意。他在马裤口袋里装了一点巧克力,在马甲口袋里装了一小瓶波尔多葡萄酒。

看不出太阳现在何处,周围的雾太重了。在背后的山谷出口处,在山坳里,云变得越来越黑,雾气变得越来越重,像是要压过来似的。看样子要下雪了,要下更多的雪,要来一场真正的雪暴。果然,山坡上纷纷扬扬的小雪花已经下得密了。

汉斯·卡斯托普伸出手臂,用衣袖接住雪花,以便拿一个业余科学家的内行眼光对它们进行观察。雪花像是些无定形的小碎片,不过,他曾不止一次地把它们放在自己挺不错的放大镜下观察过,清楚地知道它们是由一些多么小巧、精致、规则的图形所组成,像宝石,像星星一样的勋章,像金刚钻,哪怕就连最忠心耿耿的首饰匠也休想制造得更多姿多彩,更精确细致。是的,这些积压着森林、铺盖着原野、托负着他在上面滑行的又轻又松软的白色粉末,它们同汉斯·卡斯托普家乡海滩上的沙相比,却有着一种不同的品质:众所周知,构成它们的不是石头的小颗粒,而是无数的、同时形态也千变万化的小小水滴的结晶——也正是这种无基体的微粒,使得生命的原浆,使得植物的以及人的躯体得以膨胀成形。——这无数的神奇结晶星星般美妙极了,小得肉眼分辨不出来它们之间的差异,可事实上它们又没有一粒雷同于另一粒。它们以相同数量的面、相同数量的角的六角形为基本模式,显示着无穷无尽的变化乐趣和创造才能,但每一粒本身又绝对规则和严整。是的,这正是它们的非有机性,它们与生命格格不入的可怕表现。它们太规则了,规则到了任何有生命之物怎么也达不到的程度。在它们的一丝不苟面前,生命不寒而栗,因为感到它们就是死亡本身的秘密,也会致人死命。现在,汉斯·卡斯托普相信自己终于懂了,为什么古代神庙的建筑师们在对称地排列庙中的圆柱时,总要有意识地暗中留下一些小小的偏差。

他撑着滑雪杆继续向前滑行,顺着林边雪积得厚厚的斜坡向雾蒙蒙的低处滑去。他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滑,无目的地、悠闲地继续游**在死寂无声的原野上,周围是空空的、像波浪一般起伏的雪坡,只是间或有一丛丛干枯的矮松。极目望去,平缓起伏的地貌与沙丘连绵的大漠异常相像。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儿欣赏着自己的这个发现,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连他面部的燥热、他动不动就手脚颤抖、他那混合着激动与紧张的特殊的陶醉感觉,他也好意地容忍了。因为所有这一切,都使他亲切地回忆起既振奋人又饱含着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物质的海风,回忆起它极其相似的影响。现在他感到自己独立不倚,自由自在,心里非常满足。他面前没有必须走的路,背后也没有路让他严格地循着返回原处。一开始,他还插了些棍子,在雪地上画了些记号,作为路标。但很快他便故意不理睬它们的管束,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吹小号角的海滩管理员。他觉得它们都跟他的内心,跟他与这冬天的茫茫原野的亲密关系格格不入。

他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迂回着,从一些个雪蒙住的山丘之间穿过。山丘背后是一面斜坡,然后是一片平野,再往后是一群大山;大山之间铺着厚厚雪垫的峡谷和隘口似乎在引诱他,让他去走。是的,那远方和高处,那不断展开在面前的新的岑寂,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灵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甘冒回去可能太晚的危险,仍奋力深入那旷野的沉默,深入那阴郁可怖、岌岌可危的境界。他也不顾内心的紧张和压抑,由于灰色的雾幕降临使天空提前暗下来,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恐怖。这恐怖使他意识到,他在此之前恰好是在努力使自己不辨方向,使自己忘记疗养院所在山谷的位置,眼下他完全如愿以偿,完全做到了。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只要马上转过身一个劲儿往下滑,他很快就可以回到那道山谷,尽管现在可能离得已经很远——岂止很快,也许太快啦;他会回去得太早,不能充分利用他的时间。当然了,要是暴风雪突然袭来,他也可能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归途。可是因此就提前逃跑?不,他不愿这样做。恐惧,他对大自然的真挚的恐惧,尽可以来压抑他的心。这差不多完全不是运动员的作为;因为运动员与自然力打交道的前提是他有把握成为它们的主宰,同时又细心和更加明智,知道迁就与让步。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理却只须用一个词说明:挑衅。尽管这个词包含着责难的意思,尽管——要说特别是尽管——他心中由此而生的内疚还混含着那么多真挚的恐惧,但只要我们稍稍考虑一下便大致可以理解,在他这么一个长年过惯了优裕生活的年轻人和男子汉的内心深处,是会有某些积郁的,或者拿作为工程师的汉斯·卡斯托普本人的话来说,是“蓄满了能量”,有朝一日便不得不施放出来,化作一句极不耐烦的“嘿,什么!”或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简言之,化作挑衅和对谨慎明智的厌弃。正因为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踩着长长的雪板一个劲儿往前滑,滑下斜坡,滑过新的山丘。在丘顶上,他看见不远处立着一所木头房子和一个草垛,或者只是一间顶上压着石板的供牧人在高山上歇息的小草屋。房子面向着另一座山,山梁上长着猪鬃毛一般的枞树,山背后耸峙着座座高峰,在云雾缭绕之中时隐时现。他面前稀稀拉拉长着一些树木的雪坡太陡峻,往右斜插过去却有一道缓坡可以绕到它后面,看清究竟。汉斯·卡斯托普先在那小屋的平地前再下了一道相当深的从右向左倾斜的山涧,然后便着手去完成那个考察。

当他正要重新开始往上爬时,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暴风雪袭来了,而且是一场真正的雪暴。它早就威胁着要来,如果对盲目无知觉的自然力也可以说“威胁”这个词的话。虽然它像是那个样子,却无意毁灭我们;它对随带着会发生什么事漠不关心到了阴森可怖的程度。当第一股劲风蹿进雪中,径直向汉斯·卡斯托普扑来时,他不禁停住脚,暗自叫了一声:“嘿!”真叫不赖,直刮进骨髓里去啦,他想。这样的风的确够凶险的:事实上山顶经常都保持着近乎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只是通常空气干燥而凝定,才未让人感到可怕,才显得温和。可每当起了风,它就叫你冷得像刀子割一样,尤其是现在这个样子——须知刚才那第一股劲风还只是个预告——你即使穿上七件皮袄,也难保不寒气彻骨,冻个半死。汉斯·卡斯托普没穿七件皮袄,只穿着一件羊毛短袄,这在平时也完全够了,而且一出太阳反成累赘。现在,风差不多是从后侧吹来,要转过脸去直接顶着风,看来不合适。这个考虑与他的执拗以及发自内心的那一声“嘿,什么!”掺和在一起,使得狂暴的年轻人仍一个劲儿奋力前行,穿过一株株立着的枞树,要到他已打算去的山背后去。

然而,这完全不是件开心事儿;眼前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好像在那儿飘卷回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所有空间,压根儿不落下地似的。照直吹来的寒风刮得他耳朵火辣辣地生痛,冻僵了他的胳膊和腿,冻木了他的双手,使他不再知道滑雪杆是否还握着。雪花从背后灌进他的衣领,融化后流进他的背心,厚厚地积压在他肩上,盖满他右侧身子。他仿佛要在这儿被冻成雪人,手中僵直地握着根棍子。而这一切一切的讨厌难受,还是在相对有利的情况下才有的;他要是转过身,情况更糟糕。但是,往回走是非做不可的工作,他该毫不犹豫地踏上归途才是。

想到此,他停住脚,耸耸肩,掉转了滑雪板。迎面吹刮的劲风立刻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只好再做一次讨厌的转身动作,以便吸足气,用更大的决心去面对面接受那冷漠的敌人的挑战。他低着头,小心地屏住气,到底还是成功地开始了反方向运动。尽管做了极坏的估计,他仍然对前进的困难,特别是由视线模糊和呼吸急促引起的困难,大感惊异。他每时每刻都可能被迫停下来,首先为了在阵风之后吸吸气,其次由于他低着头向上睨视,在那白色的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必须时时留神别撞在树干上或者让脚下的障碍绊翻。雪片大量飞到他脸上,在那儿融化后结成冰。它们还飞进他嘴里,化作一点淡淡的水,又扑打着他的眼睑,令它们赶紧闭上,而且淹没他的两眼,妨碍他观看——不过,观看反正也没用,视野之内只有茫茫雪幕,加之四处白皑皑的雪光迷眼,汉斯·卡斯托普本来已差不多完全丧失了视觉。即使他勉强着看,也只看见一片虚无,一片白色的、飞卷回旋着的虚无。只是偶尔才在这虚无之中浮现出一点憧憧鬼影似的什么:一丛矮松,几棵云杉,还有他刚才经过的那个草垛依稀模糊的影子。

他顾不上看那草垛,企图翻过山坡,在立着一间仓房的地方寻找回去的路。然而,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路。要想确定回家去的方向,大致的方向,没有什么理智的办法,多半靠碰运气,因为他虽然还能看见举在面前的手,却连脚下滑雪板的尖头都已看不清了。就算能见度好一点吧,老天还采取了足够的措施,使往前走变得极端艰难:脸上扑满了雪,狂风顶着他猛吹,妨碍了呼吸,吐气跟吸气一样困难,不得不时时地转过身去喘息——在这种情况下还得前进,汉斯·卡斯托普或者另一位更强壮的人——他不时地停下来,喘喘气,眨眨眼睛挤掉睫毛上的雾水,拍打掉身面前雪结成的铠甲,终于感觉到在这种条件还要前进,简直是失去理性的妄想。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前进了。这就是说,他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至于这是不是有意义的前进,是不是在正确方向上的前进,或者干脆站在原地不动还正确一点儿——当然这也是不行的——只有鬼知道。甚至从理论上推断,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多半是走错了,而事实是他马上便发觉,他站的地方不完全对劲儿,不是他打算找的那座平缓的山坡;他适才费老大的劲儿从涧中爬了上来,现在看来最好再走下去。平地太少,他又得往上爬。从山谷出口处的东南方刮来的暴风,显然以其强劲的顶推力迫使他偏离了方向。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在错误的方向上前进,而且因此精疲力竭。在翻卷回旋着的白夜的包围中,他只是盲目地使自己陷进冷漠可怖的自然力手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嘿,什么呀!”他从牙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停住了脚。他没有表现得更加激昂慷慨,虽然有一刹那,他觉得仿佛有只冷冰冰的手攫住了他的心,令它猛地悸动一下,接着就更快地跳起来,撞在肋骨上砰砰直响。整个情形与当初贝伦斯顾问刚宣布他有一个浸润点时一样,他心情真是够激动的。因为他看出,他没权力再说大话,装样子。是他自己提出的挑战,情况再可虑、再危险都得他自己承担。“也不坏嘛。”他说,同时却感到他脸上的表情,感到他负责表情的脸部肌肉已不听心灵的使唤,不能再反映任何情绪,害怕也好,愤怒也好,轻蔑也好,都不行了,因为它们完全僵住了。“怎么办?从这儿斜插下去,然后照直向前,对准那片林子一个劲儿地走。虽然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可总还得做点什么。”他气喘吁吁,声音断断续续,但确实在用微弱的声音往下说,同时脚下又开始移动。“我不能坐下来等,除非我愿意让那些规整的六角形将自己埋起来,等塞特姆布里尼带着他的小号角来寻找我的时候,会发现我的眼珠子已成了玻璃球,脑袋上歪戴着一顶雪便帽……”他发现他在自言自语,而且声调怪异。他强迫自己不要这样子,但一会儿又小声而富于表情地嘀咕开了,尽管嘴唇已冻麻木,不听使唤,他只好不用唇辅音;这样勉强地说着,他忆起了早年情况类似的一段生活。“闭上嘴,瞧你又前进了。”他说,接着又补充道,“看起来你是在胡言乱语,脑袋瓜儿已有些不清醒。从一定的意义上讲,这挺糟糕。”

事实上他已经很累了,在与自己的感应神经开始出现的麻痹状态做斗争时也糊里糊涂,心急火燎。当他发现自己又从山坡上下来时,已经不像在正常状态本该感到的那样惊恐:这次他显然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山坡更陡的一侧,下到了坡底。因为他现在是迎着侧面刮来的风在滑,虽然这样做暂时再舒服不过,在眼下却并非良策。“没问题,”他想,“再下去一点就可以转到原来的方向。”他于是这么做或者相信在这么做,或者自己也不完全相信,或者更糟糕,他已经无所谓:能转回原来的方向或是不能,都一个样。他有气无力地反抗着的好坏难分的镇痛措施已产生明显效果。那种疲乏加激动的混合状态像个已长住下来的客人,他的问题仅在于习惯那些不习惯的事物。渐渐地,疲乏和激动的状态已强烈到再也谈不上以理智去对付那些镇痛措施的程度。汉斯·卡斯托普恍恍惚惚,踉踉跄跄,浑身哆嗦,跟喝醉了似的,情形和那次听完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的大辩论后相似,只是严重得没法比。这样,就提供了可能,让他缅怀回顾那些辩论,来为自己懒于反抗麻醉措施做解释,他尽管讨厌被规则的六角形晶体埋住,却自言自语,一定要逼自己说出些理智的或非理智的话来。要求他抗拒麻痹的责任感纯粹是一种道德观,一种资产者贪恋生存的庸碌习气和非宗教的庸人哲学。就以这样的形态,他的意识中潜入了想躺下去永远安息的愿望和**,他告诉自己,这就好像沙漠中的风暴,一遇上它,阿拉伯人不是都匍匐在地,将斗篷扯起来盖住脑袋吗?只是因为他没披斗篷,羊毛短袄的领子又扯不起来,没法盖住头,才给了他一个借口不那样做,虽然他不是小孩,从一些传说中也清楚知道,人会怎样冻死。

然而,汉斯·卡斯托普是好样的,抗拒住了想靠一靠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仍然挣扎着,前进着——不管是否真的前进,他反正在做他该做的事,反正在动弹,为此就得挣脱严寒和风暴加在他身上的越来越沉重的锁链。由于坡度对他来说太陡了,他没多加考虑便马上调整方向,顺着坡腰向旁边滑了一会儿。要睁开**的眼皮朝前瞅一瞅是很困难的,加之经验表明没有用,他也就没多少心思去费这个劲儿。可尽管如此,他有时还是看见点儿什么:几棵凑在一起的云杉,一条小溪或者沟壑,那是白茫茫雪地上的一道黑线。情况再一次发生变化,他又往下滑行,而且逆着风,突然在前方不太远处,好像是被飞卷的风雪刮到了空中,飘飘摇摇的,他发现了一点人类建筑物的影子。

令人高兴、欣慰地发现!他到底精神抖擞地挺过来啦,尽管有那么多讨厌的情况。这会儿甚至出现了人造建筑,表明那住着人的山谷已经近了。也许这儿就有人,也许可以走进他们的房子里去歇歇脚,等暴风雪过去再上路,必要时还可以请人护送和当向导,要是到时候天晚了的话。于是,他死死盯住那在风雪中显得虚幻、常常会完全消失不见的影子,又顶着风爬上一座很要命的高坡,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可在那儿仔细一瞧,真叫他又气、又惊、又怕,脑袋一晕差点儿摔倒;确切无疑,这就是方才已见过的那间小屋和那个顶上压着石板的草垛。他绕了许多弯子,经过认认真真的努力,又将它们找回来啦!

孤零零的仓房不接待客人,门锁着,汉斯·卡斯托普从哪儿也进不去。不过他仍决定暂时留下来,因为前边的屋檐引起他的妄想,可能会受到一点礼遇,而小屋朝向群山的一面呢,确实也给汉斯·卡斯托普提供了一点抗拒暴风雪的保护,如果他把肩靠到用树干拼成的墙壁上的话。因为雪板太长,背心靠不拢去。他把滑雪杆插在旁边的雪地上,竖起羊毛短袄的领子,手插在衣袋里,一条腿伸出去作为支撑,就这么斜靠着墙站在那儿。他闭上眼,让昏昏沉沉的脑袋也靠到木头墙壁上休息休息,只是时不时地眯缝着眼,顺着肩膀瞟一瞟山涧对面在漫天飞雪中偶尔可见的岩壁。

眼下,他的境况比较舒服。“必要时我就这么站一整夜。”他想,“只要我不时地换换脚,就等于躺在**翻翻身;自然,还得穿插一些必不可少的运动。即使外边冻僵了吧,我身体内通过运动仍然积蓄着热量。这样,尽管我倒了霉,离开小屋又回到小屋,出来转悠一趟也并非完全没意义……‘倒霉’[46],这算个什么词儿?完全用不着这么讲,它对我的情况不合适。我确确实实使用了它,因为我头脑不十分清醒。也不,照我看来它本身还算是恰当的……好啦,我可以挺过去的,就算这鬼天气,这暴风雪,就算它能一直闹腾到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光是到天黑下来就够呛,夜里跟在暴风雪中倒霉的危险一般大,跟瞎兜圈子的危险一般大……多半已经是傍晚了吧,大约六点钟——我转来转去已经浪费掉那么多时间。可到底多晚了呢?虽然他手指麻木,掏起来很不容易,他还是从衣袋里掏出了表。他看了看这只镌有他签名的弹簧盖金表,见它在这寂静的雪野之中仍欢快地、忠于职守地嘀嗒嘀嗒走着,就像他的心脏,就像他温暖的胸腔中那颗令他感动的人类的心……

四点半。鬼知道怎么回事,暴风雪起来时不已经差不多这光景了吗?难道要他相信,他兜来兜去仅仅花了一刻钟?“时间对我变长了。”他想,“老转圈子无聊,时间显得长。不过,下午五点或五点半一般会天黑,这是不会变的。它会在这之前停下来,及时停下来,保证我别再倒霉吗?让我为此喝上一口波尔多葡萄酒,提提神儿吧。”

这当然纯属想入非非,只是他误饮了劣质波尔多酒造成的妄想。首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没有什么号角,有的只是手摇风琴,他只能用一支独木腿把琴稳在人行道上,为了显示自己已演奏得很熟练,便让那双人道主义的眼睛在居民楼的窗前瞅来瞅去;其次,他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毫不察觉,一无所知,因为他不再住在“山庄”疗养院,而住在女装裁缝卢卡切克原本当库房的阁楼里,写字几上蹲着一只清水瓶,在纳夫塔那绸子小窝的头顶上——他压根儿没有权利和可能来干预卡斯托普的事,就跟狂欢节那天夜里他陷入困境时差不多。当时他把她的铅笔,“他的”铅笔,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铅笔,还给了女病友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再说,什么叫“困境”?所谓处于困境,就必须是“困”,就必须倒下,而不能站着,这样才名实相符,而不仅仅是比喻。也就是说,身体要成水平,成一种山上的老住客都习以为常的水平姿势。他汉斯·卡斯托普不是也习惯了躺在室外的风雪严寒中,白天黑夜一个样吗?于是,他做好准备往下倒,幸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像提着他的衣领一样使他站住了:难道他这些关于“困境”的胡诌不也是冒牌波尔多酒的影响,不也出自于他那身不由己地想躺下去睡一觉的欲望吗?那些诡辩,那些文字把戏,都不过是书里称作典型危险的欲望用来诓骗他的伎俩。

糟糕,搞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波尔多酒不地道,才喝上几口就懵懵懂懂,脑袋沉得抬都抬不起来,净产生些糊涂想法,叫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不仅是最初的那些胡思乱想,甚至连后来对它们的批判也一个样,而不幸也就不幸在这里。“他的铅笔”!这意思是她的铅笔,而不是他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讲“他的”,因为“铅笔”是个阳性名词,其他全是胡闹。嘿,我怎么净纠缠这些事!还有些情况可要急迫得多,例如,我这条支撑着身体的左腿,不是麻木得跟塞特姆布里尼撑他手摇风琴的木脚差不多了吗。他总是用膝头一顶一顶地让木脚在地面上移动,如果他想凑到窗下去,伸出毡帽接住上边的小妞们扔给他的东西的话。与此同时,好像还有一双非人的手在拽我,要我躺到雪里去。对付的办法只有运动。我必须活动活动身体,惩罚那库尔姆巴赫啤酒,使自己的木腿灵活起来。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阳台上。阳台下边是一片花园,一片宽广的、葱绿繁茂的花园。园里生长着各种阔叶树:榆树、梧桐、山毛榉、槭树和白桦;叶簇的色调略略分出不同的层次,但一样肥大、光鲜,悦人眼目,树冠都轻轻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和风吹来,带着树木呼出的宜人气息,滋润甜美。空中突然牵起了雨丝,透明而又温暖。抬头仰望,长空中无处不光闪闪的。太美啦!啊,你故乡的呼吸,平原上的繁茂丰盈和芬芳馥郁,久违了!空中充满鸟鸣,充满纤柔甜美的歌唱、鸣啭、啁啾、叽喳和咕唧,却见不着任何一只小鸟小虫。汉斯·卡斯托普脸上露出笑容,满怀感激地吸了口气。可是,这期间,四周景象变得更加美丽迷人起来。一道虹桥斜架在园子的上空,饱满而又实在,纯净而又鲜亮,七色分明醒目,一齐像油彩般稠稠地注入下边的苍翠浓绿中。这就如同音乐,如同长笛声和小提琴声烘托着的叮叮咚咚的竖琴声。特别是那蓝色和紫色流动得更加奇妙。一切色彩都在神奇地融溶、幻化和重新创造,那彩虹越来越美,越来越美。汉斯·卡斯托普记得曾经有一次听音乐会也有同样的感受:那是一些年以前,他有幸听一位世界知名的男高音演唱,体验到了悦耳动人的歌声如何从艺术家的喉咙中涌流出来,注入人们的心田。他的音调一直很高,一开始就非常美。但是渐渐地,从一个瞬间到一个瞬间,他的嗓音越来越富于**,越来越洪亮,越来越辉煌。好似一重又一重看不见的帷幕,依次自动地打开了,直至最后一重遮掩着最纯净圣洁的光的帷幕也升上去,这才唱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最最激越、灿烂和感人肺腑的结尾,致使听众发出不寻常的低沉的惊叹声,听上去几乎跟有异议和不满似的,而他,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竟忍不住抽泣起来。眼下他的热情也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升华。彩虹中的蓝色弥漫着……闪亮的雨帘在下沉:那是平明的海面——是海,是南方的海,湛蓝湛蓝的,闪着银光,一半被淡青色的群山环抱着,形成一片开阔、美丽、烟波浩渺的海湾,湾内有几座小岛,岛上长着高高的棕榈,可以看见白色的小屋掩映在柏树林中。啊,啊,够啦,够啦,多么圣洁的阳光,多么蔚蓝的天空,多么明净的海水,真叫他无福消受!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境,从未见过任何类似的景象。他没尝过南方旅行的滋味,见过的海都是粗暴的,晦暗的,总与他儿时的阴郁感觉联系在一起;而地中海、那不勒斯、西西里和希腊他都没有到过。可尽管这样,他却“回忆”起来了。他现在沉湎于其中,是一种特殊的重逢。“啊,是的,就是这样!”他在心里喊道——仿佛这展现在眼前的阳光明媚的幸福美景,他早就藏在心中,只不过是暗暗地,就连对自己也讳莫如深罢了。可这个“早就”很遥远,遥远得目不可及,就像辽阔的大海,在左边远远地已和淡紫色的天空相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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