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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不仁(第1页)

麻木不仁

我们又一次听见宫廷顾问贝伦斯的声音——让咱们好好听听它吧!也许是最后一次听见它啦!就连这个故事本身最终也得结束不是;它拖的时间太长了,或者确切地说:它的内容的时间一滚动起来就没法再停止,就连它的音乐时间也接近了尾声,可能不再有机会让我们聆听贝伦斯顾问,聆听这位妙语连珠的冥王拉达曼迪斯的欢快音调了。这当口,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

“卡斯托普,老伙计,您闷闷不乐,拉着个嘴脸,我见你天天这样,无聊烦恼明明白白写在额头上。你小子给惯坏啦,卡斯托普,每天都得拿特别新奇的事来哄你,如果哪天降了档次,您就使脸色,就抱怨日子难过。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不语;而既然沉默不语,就说明他内心必定确实充满阴郁。

“我说得对,向来对,”贝伦斯自己做了回答,“得趁您在此地给我散布消极悲观情绪之前,您这怏怏不乐的国民啊,我要让您看到,您还没有让上帝和世界给彻底抛弃,上边还有一只眼睛注视着您,一只始终不曾转开的眼睛,我亲爱的,它不倦地想着要使您快活起来。老贝伦斯还在这儿嘛。哦,不开玩笑了,我的孩子!对您的事情我有了一个想法,在一些个不眠之夜,上帝知道,我为您想出了什么。简直可以说是得到了启示——事实上我也由此产生了希望,也就是说,不多不少,您将以出乎意料的速度清除掉身上的病毒,胜利地回家去啦。”

“瞧您瞪大了眼睛,”贝伦斯稍做停顿后接着说,其实卡斯托普根本没有瞪眼睛,倒是睡眼惺忪地、心不在焉地瞅着他,“您做梦也想不到老贝伦斯的意思是什么。我的意思嘛,就是,您有些个不对头,卡斯托普,以您可贵的敏感,也不会没有发现吧。说您不对头是因为,您局部的身体状况无疑已经大有好转,可是有段时间您的精神状态却与此不协调——从昨天起我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是您最新的片子……咱们让这奇迹对着亮光吧。您瞧,就算让咱们大皇帝陛下经常讲的最最吹毛求疵、最最悲观绝望的人来找,都再也找不出多少毛病来了。有几个病灶已经完全吸收,那个鸟窝状的阴影变小了,边缘已经清晰,以您的博学,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痊愈。有鉴于此,您体温仍不稳定就不大好解释了,老弟;作为大夫,就感到有必要另外寻找原因。”

汉斯·卡斯托普脑袋动了动,表明他出于礼貌,多少还是有点好奇。

“这下您会想,卡斯托普,贝伦斯这老家伙不得不承认治疗失误喽。可您打错了算盘,既看走眼了事情,也看走眼了贝伦斯老头。您的治疗没有错,只可能片面了一点。我发现了这种可能性,您的症状从一开始就不该仅仅归于结核病,现在又进一步从可能推导出很可能,就是它们根本与结核不再有关系。您必定有别的病根。依照我的看法,您带的是链球菌。”

“我深深地坚信,”贝伦斯发现卡斯托普的脑袋动了动,于是加强了语气说,“您带的就是球菌——不过也用不着马上就惊慌失措。”

根本谈不上什么惊慌失措。汉斯·卡斯托普脸上流露出来的更多是揶揄加无奈,说是承认对方的机灵也好,说是对宫廷顾问再次以推测给予他荣幸的反应也好。

“没理由慌慌张张!”贝伦斯换了一个说法,“球菌人人身上都有。每头驴子身上都有。您没必要背思想包袱。咱们新近才知道,人血液里尽管带了链球菌,却不一定会表现出受到感染的症状来。我们面对着一种许多同行还一无所知的情况,就是血液中可能会有许多结核菌,但完全不造成任何后果。咱们由此再往前走不上三步,就会得出结核病原本是一种血液病的结论。”

汉斯·卡斯托普觉得挺有意思。

“既然我说到了链球菌,”贝伦斯从新提起话头,“那自然得请您别联想到那种众所周知的严重疾病。至于您身上是否已经有这些小东西安了家,那还得通过对血液做细菌化验来确定。不过发烧——假设您已经发烧——是否由它们引起的,那还得看注射链霉素的结果;在当前的情况下咱们就得采用这种疗法。这就是出路,亲爱的朋友,对它,如已说过的,我期待着意想不到的效果。结核病原本是一种久拖不治之症,可今天这类的病也能迅速治愈了;如果注射真的对您见了效,那您六周之后就会健康得能蹦能跳。您说什么来着?贝伦斯老头挺称职,是不是?”

“暂时只不过是个假设嘛。”汉斯·卡斯托普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个会被证明的假设!一个极其富有成果的假设!”宫廷顾问反驳说,“您会看见的,让链球菌在咱们的培养基上繁殖,那成果是多么巨大。明儿个咱们就来为您开钻,卡斯托普,严格依照江湖郎中给人放血的程序!玩笑归玩笑,可对身体和心灵的神奇疗效那真叫……”

汉斯·卡斯托普答应接受治疗,感激大夫对自己的特别关照。他脑袋歪在肩膀上,目送着两条胳膊像划桨似的贝伦斯渐渐远去。主治大夫的一席话说得正好在节骨眼上;这位拉达曼迪斯,这位冥土之王,他对咱们这个“山庄”疗养客脸上的表情和心里的情绪,解读得相当准确,因而他当前的新任务就定下来了——完全定下来了,其意图一点没法否认——就是要突破这位客人不久前在心里打下的死结。贝伦斯如此判断的出发点是他的神气和脸色;它们太像已经短命的约阿希姆的神气和脸色啦,当初,他在固执地酝酿着中断治疗、强行出院的决定时,就是这副模样。

还有更多情况需要讲讲。不止是他自己,不止是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仿佛觉得已经面对着这样一个死结,而是一切一切,而是整个世界,都处于同样的状态,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他已感觉很难再把这里的特殊与一般相区别了。自打他与那位大人物的关系怪诞地遽然结束以来,自打这怪诞的结束在疗养院里造成了各种**以来,自打克拉芙迪娅·舒舍再次离开山上的病友,本着既尊重又体谅的精神,在悲哀而极其无奈的气氛中,跟她主人还在世的以你相称的好兄弟互道过珍重以来——自打经历了这个转折,我们年轻的主人公便感觉世界和人生整个都完啦;因此他感觉特别不自在,因此他越来越忧心忡忡,好像有一个魔鬼挡了道,一个又凶狠又蛮横的魔鬼,这家伙尽管长期以来已在肆虐,可眼下却公开称王称霸、肆无忌惮起来,悄悄在人心中散布神秘的莫名恐惧,叫人产生出逃跑的念头——这个恶魔,名字就叫麻木不仁。

如此称麻木不仁为恶魔,赋予它以神秘而恐怖的影响,读者可能会批评写小说的人夸大其词,想入非非。其实呢,咱们没有凭空杜撰,而是严格依照着单纯的主人公的经历,他感受这一经历的方式读者自然无从查考,但我们对它的了解就是如此,它证明在当时的情况下,麻木不仁确实有了我们说的性质,在他心里造成了那样的感受。汉斯·卡斯托普环顾四方……所见到的一切全都可怕,全都凶险。他清楚:他见到的是没有了时间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然而也毫无希望的生活;生活变成了怠惰**,既停滞不前却又忙忙碌碌;生活已经死去。

其中忙忙碌碌更显眼些,具体表现为形形色色并行不悖的活动;不过有时候其中的一种也会成为众人狂热追求的时髦,叫其他所有活动相形见绌。例如业余摄影,在“山庄”这个世界里历来地位显赫;已经有两次——因为谁要常住山上,谁就有可能遭遇这瘟疫的周期发作——摄影热持续达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最后竟全院都疯狂起来,没有一个人不是一本正经地把脑袋埋在顶着肚子的相机匣子上,小心翼翼地按下快门儿;随后又没完没了地一桌一桌传观照片。突然之间,自行冲洗照片又风光起来。现有的一间暗室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于是就给卧室的窗和通阳台的门蒙上黑布;大伙儿在红光之下长时间地捣鼓那些化学药水儿,直至有一天失了火,差一点没把“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那个保加利亚大学生烧成灰,院方终于发布了禁令。很快人们玩腻了普普通通的拍照,闪光摄影和拍彩照便盛行起来。大伙儿把照片欣赏来欣赏去,其实那上边的人让突然一闪的强烈镁光一惊,个个都目光呆滞,脸色煞白,面皮**,活像遭人谋杀后死不瞑目地立在那里的尸体。汉斯·卡斯托普呢,保存着一张用硬纸板框起来的玻璃底片,对着亮光一照,就可以看见一边是施托尔太太,一边是皮肤呈象牙色的莱薇小姐,前者穿着天蓝色的绒线衫,后者的绒线衫血红血红,站在两人中间的他自己则脸呈古铜色,上衣扣眼儿里插着一朵乳黄色的花,脚下是一片开满同样花朵、暗绿色的林中草地。

除了摄影还有集邮,这项活动总有一些人在进行,时不时地也会变成公众的嗜好。只见人人都在贴,都在攒,都在换。集邮杂志订阅了不少,跟国内外的邮商、邮协和邮友保持着联系,甚至有些人花数额惊人的钱去觅取珍邮,尽管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要维持豪华疗养院几个月或几年的开销,都已捉襟见肘。

集邮盛行了一段时间,直至另一种嗜好占了上风,例如接着便风行起来了收集和不停地大嚼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结果是满世界都看见棕色嘴巴的男女,害得院里食堂的美味佳肴无人问津,净遭抱怨,原因是客人们肚子里填满了牛奶核桃仁巧克力、杏仁奶油巧克力、那不勒斯侯爵牌巧克力和金沙猫舌巧克力,胃口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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