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卡斯托普其时流连的梦境是这样的:他仰卧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四处开放的小花儿把草地装点得如同一片五彩的星空;他头枕一个小土包,一条腿微微弓着,另一条腿搭在这条腿上——可他这么交叉在一起的,却是两条山羊腿[84]。他手指摆弄着一支小小的木管乐器,一支单簧管或是牧笛什么的,这草地上太寂寞了,他为了自娱,便吹奏出一支和平宁静的曲调;他想起什么就吹什么,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乐声绵延不断,像一支优美而悠长的轮舞舞曲。宁静无忧的乐声袅袅飘上蔚蓝的天空,微风吹来,蓝空下一棵一棵挨着的白桦和秦皮树轻轻摇曳,树梢的叶簇在他头顶的阳光里熠熠闪亮。可是,没过多久,他在沉思默想中的随意吹奏已不再是这岑寂天地里的唯一声响。一会儿,夏日温暖的草地上昆虫的嗡嗡声、微风拂过原野的声音、树梢摇曳的响声、叶簇闪烁的声音以及阳光本身发出的声响——周围整个宁静夏日的微微躁动混合成一片乐声,与他单调的吹奏和谐地汇聚在一起,不断赋予它新的、常常出乎他本人意料的含义。有时候,乐队交响的协奏减弱了,沉寂了,长着山羊腿的汉斯却继续吹着自己的牧笛,以他幼稚而又单纯的吹奏,从大自然中引发出来五光十色的奇妙音响——交响乐队如此地一次一次减弱、沉寂,再一次一次重新奏响,并同时逐渐增加新的音色,提升音高,直至所有乐器都一件件陆续加入进来,直至早先保留着的音量得到充分发挥,最后迎来了充分圆满幸福的一瞬;这一瞬虽说匆匆而逝,所包含的却是永恒。我们年轻的牧神芳恩非常幸福地躺在自己夏日的草地上。这儿听不见“认罪吧”的吼叫;这儿无须承担罪责;这儿没有宗教法庭,没有忘记了、失去了荣誉的人接受法庭的审判。这儿的主宰者是遗忘,是甜美幸福的宁静,是没有时间的天然无邪。在这儿可以放浪形骸而心安理得,毫无内疚;在这儿造就出来一个理想境界,整个儿否定了西方世界的积极进取精神,而从此产生的对心灵的抚慰,使我们这位深夜赏乐人对这张唱片的珍惜超过了其他许多片子。
现在轮到第三张……本来又是好几张彼此关联和衔接的片子,总共三张或者四张吧,因为一曲男高音咏叹调便占了其中一张的半面。又是一些法国的曲目,选自一部汉斯·卡斯托普十分熟悉的歌剧;这部歌剧他反复在剧院里听过、看过,有一次在跟人交谈时,在一次关系重大的谈话中,甚至拿剧中的情节做过暗示……唱片录制的是第二幕,在一家西班牙酒馆里,在一个类似过厅的宽敞地下室中,四周装饰着彩色布料,摩尔风格的建筑[85]已经显得破败。唱机里响起了卡门热情、狂放而微带嘶哑的嗓音,宣称她想要跳舞给年轻的士官看,说着已经敲起响板。可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军号声;听见反复响起的回营召唤,小军官猛然一惊。“停一停!等一会儿!”他喊道,同时像马似的尖起耳朵倾听。“怎么啦?”卡门不解地问。“你没听见吗?”他高声反问,奇怪她竟不像他似的敏感。他解释说,这可是军营里吹响的军号,是要他回营的命令。“归营的时间到啦!”他唱道。然而吉卜赛女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主要也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更好,他一半装傻一半放肆地说,这下就不须要打响板了,老天爷自己送来了跳舞的音乐,所以:“拉——拉——拉——拉!”——小军官急得要死。不仅因为自己感到绝望,更急于想让姑娘明白事理,明摆着世界上没有任何爱情可以跟军号对抗。她竟连这基本的、绝对不容动摇的道理都不懂,这怎么可能呢!“我必须走了!必须回去,回到营房,执行命令!”他吼道,对她的懵懂无知完全绝望了;他心里本来就不好受,现在加倍难受了。可是听听卡门这时怎么讲吧!她生气了,她在内心深处怒不可遏,她的嗓音完全表现出了她因爱情遭受欺骗和愚弄所爆发的愤怒——或者她只是装得如此。
“回营房去?执行命令?”那她的心呢?那她善良、温柔的心呢,她可是全给了他呀——是的,她承认:全给了他!——她准备好了,要用歌舞替他消遣?“塔拉特拉塔!”他把手圈起来靠在嘴上,模仿着军号的声音,脸上挂着鄙夷不屑。“塔拉特拉塔!”——“够啦!”那傻瓜说着跳起来,像要离开。——好吧,滚就滚吧!这儿,你的军帽,你的佩剑,你的披风!快滚,快滚,快滚,快滚回营房去!——他开始求起情来。可她仍旧一个劲儿地讥讽他,模仿他听见军号声时丧魂落魄的样子。“塔拉特拉塔!”快执行命令!老天怜见,他已经迟到了!赶快跑,号已吹过啦!在卡门她正准备为他跳舞的节骨眼儿上,他竟像个傻子似的站起来要走。这,这,这就是他对她的爱情喽!
多么令人痛心的局面!卡门不理解。一个女人,一个吉卜赛女人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她真的不愿意——须知,在她的愤怒里,在她的讥讽里,已经蕴含着某种超越了眼前、超越了个人的情绪,亦即一种仇恨,一种敌意;这种仇恨和敌意的对象,就是那个由召唤坠入情网的小军官回营去的法国军号或西班牙军号所代表的原则,而战胜这个原则,乃是卡门最大的、天生就有的、超越了个人的野心。她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她宣布,他如果走了,就说明他不爱她;而正是这个,叫机箱里的那位何塞受不了啦。他恳求她听他解释。她不愿听。他非要她听——形势严重到了极点。乐队奏出狂热的音响,演奏着那个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充满危机的阴暗主题;这个主题贯穿全剧直至其灾难性的结尾,也构成向紧接着的何塞咏叹调的过渡。现在,该换下一张片子了。
“在我忠诚的心里……”何塞动人地唱道。汉斯·卡斯托普经常脱离他所熟悉的情节,把这首咏叹调抽出来单独放,带着感情细细地聆听。从内容上讲,这首曲子并不太像咏叹调,可是它那急切的哀求之情又表现得极其动人。小军官唱到了他俩初次见面时卡门扔给他的那朵花,说在他因为她而被关禁闭的时候,这花就是他唯一的、全部的安慰。他极其不安地承认,他一度曾诅咒命运,因为命运让他看见了卡门。不过马上他就痛苦忏悔自己的罪行,就跪在上帝跟前祈求让他再见到她。这时候——“这时候”又唱成了刚才开始唱“啊,可爱的姑娘”一样高亢的音调——这时候,伴奏的乐器也各自发挥全部的魅力,尽可能地表现出小军官内心的痛苦、渴慕、失恋和甜蜜绝望——这时候,她正风情万种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出来,“他已经完啦”(“完啦”一词唱得圆润而带哭音),是的,他是永远完啦。“你是我的幸福,你是我的欢乐!”他以一个循环的小节绝望地唱道,乐队也独自演奏了这个小节,从根音向上升高两个音节,再从那里满怀深情地降回到五度音上来。“你的心和我的心。”他唱着这样的陈词滥调,然而嗓音却极其温柔,为此运用了同样的唱法,然后音调又上升到第六音“拉”,以便加上一句:“我永远属于你!”接着再下沉十个音,战战兢兢地承认:“卡门,我爱你!”最后的收尾在乐队不断变化的和弦烘托下,痛苦地久久拖延着,直至那个“你”字终于融入了基本和弦。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心存感激,语气忧伤地说,说着又放好了结尾的那张唱片。在这张片子上,众人祝贺年轻的何塞,说他既然跟上司谈崩了就没了退路,只能像卡门早先要求他的那样当逃兵啦;当时,她这个要求曾使他惊恐万状。
哦,跟我们一起去到大山深谷,
那儿虽说荒凉,却有清风吹拂……
众人齐声合唱——歌词的意思明白易懂。
世界宽广——无忧又无虑;
你的祖国从此无边无际!
你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权威,
来吧,来享受幸福欢愉,
自由万岁!万岁,万万岁![86]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又说,同时开始放一组新的片子,一些很动听、很出色的乐曲。
又是法国作品,又同样洋溢着军人气概,前一个情况我们负不了责任,后一个问题也怪不了我们。这是一首插曲,一首独唱曲,是古诺的歌剧《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祷》[87]。一个人走上台来,一个挺让人同情的男人,名字叫瓦伦廷,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却不这么称呼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更亲切、更令人伤感的名字[88];他把曾经叫这名字的那个人跟唱机里高歌的这个人几乎混为了一个人,尽管这一个的嗓音要漂亮得多。这是一位雄浑、热情的男中音,他演唱了三个唱段:第一段和第三段性质近似,都富有宗教精神,是的,简直就保持着新教赞美诗的格调;中间一段却雄壮豪迈,轻松而富战斗气息,不过同样保持着虔诚;原本就要的是法兰西的军人风采嘛。隐身在唱机里的瓦伦廷唱道:
如今我就要离开它,
离开我亲爱的祖国……
唱到这里他转而祷告上帝,求上帝在他离开后保佑他善良、纯洁的妹妹!一提起战争立刻加快了节奏,歌声表现出果敢,烦恼、忧愁通通一扫而光,隐身的歌手发誓去到战斗最残酷、最危险的地方,在那里勇敢而虔诚地、富有法兰西气概地抗击来犯的敌人。可是,一旦上帝把他召唤到了天国,他也要从天上注视并保佑“你”。这儿的这个“你”,指的是瓦伦廷纯洁的妹妹玛格莉特,可尽管如此却深深打动了汉斯·卡斯托普,而且使他把这样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全曲结尾,当勇敢的战士在混声合唱的有力烘托下唱道:
天上的主啊,请听听我的祈祷,
保佑玛格莉特吧,让她洁身自好!
这张片子再没别的内容。我们觉得有必要简单讲讲它,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格外喜爱这张片子,而且将来它还会在一个很罕见的情况下发挥某种作用。
现在我们转到他特别珍藏的那组唱片的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这张自然完全不再是什么法国的了,而是一首特别地道的德国作品,并且不是什么歌剧的唱段,而是一支歌曲,而且是那种歌曲中的一首。这种歌曲兼有民歌的淳朴和大师的风采,正是这兼而有之,使得这首歌特别亲切感人,含义隽永绵长……干吗兜圈子啊?就是舒伯特的《菩提树》[89]呗,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我家门前的井旁”呗!
一位男高音在钢琴伴奏下演唱这首歌。小伙子富有节奏感和艺术趣味,把这首既单纯又高深的曲子处理得很聪明,乐感很细腻,吐词也认真而清晰。大家都知道,这首杰作由老百姓和小孩子嘴里唱出来,可就完全不再成其为艺术歌曲喽。他们多半做了简化,只是一段一段地按主调往下唱,而在作曲家的原创曲谱中,这脍炙人口的曲调到了每段八行的第二段,就变成小调了,以便在唱到第五句时再异常优美地转回大调,接着便唱出“寒冷的风”富有戏剧性地吹落了头上的帽子,直到第三段的最后四句才回到原调,并且不断地同样反复直至唱完全曲。真正效果强烈的转调出现了三次,也就是在它的后半部分,而第三次则出现在最后半段的反复“如今我时常想念”当中。这样一个妙不可言的神奇转折,都落在“一些个亲切的话语”“仿佛它们将我呼唤”和“远远离开那个地方”这样一些短语上;在唱到这些地方的时候,那位音色清亮、温暖的男高音总是聪明地借换气带出一点儿哭音,把那美好的思乡情怀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出其不意地一下抓住听者的心,再加上在唱“总是渴望归去”和“在此你得到安息”这两句时,歌唱家聪明地使用了极为含蓄内敛的头腔共鸣,更提高了表现效果。还有最后那反反复复的“在此你会得到安息”,他第一遍时把“会得到”唱得浑厚而满怀渴慕,第二遍才重新变得优美而深情。
对这首歌曲及其演唱就说这么多。我们也许可以自我安慰,在此之前总算取得了成功,让读者们大致了解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夜间音乐会,了解了他内心对这些保留曲目的隐秘感受。只是要说清楚这最后一首曲子,这最后一首歌,这支古老的《菩提树》对于他的意义,则是一件自然极其棘手的事情;对分寸的把握必须小心再小心,不然便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咱们这么讲吧:一件富于精神的也即有意义的作品之所以“有意义”,正在于它超越了本身,体现和代表了某种普遍存在的人类精神,体现和代表了整个世界的思想感情;在它里面,整个世界的思想感情得到了或多或少完美的象征——它富有意义的程度,也由此而得到了衡量。再者,对这一作品的爱本身,同样也有“意义”。它能帮助我们了解怀有爱的这个人,能揭示出他与那普遍的思想情感的关系,与这作品所代表的世界的关系;自觉也罢,不自觉也罢,他爱这作品也就同时爱这个世界。
是不是可以认为,咱们心地单纯的主人公经过这么些年的教育陶冶,精神生活已经变得如此深刻,足以意识到自己的爱好以及其爱好对象具有的“意义”了呢?我们相信,我们要说,他意识到了。《菩提树》这首歌对他意义重大,对它意味着整个的世界,而且是一个他不能不爱的世界,否则,他就不会对这首歌里的那个象征如此地痴迷了。我们清楚自己讲些什么,我们得补充一点,也许有些委婉地说:这首歌深沉而神秘地涵盖了一种精神情调,要是汉斯·卡斯托普的气质不是如此极度地倾向这种情调,他的命运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命运使得他不断提高,不断冒险,不断内省,不断地在内心中进行“执政”的追问,使他变得成熟起来,能清醒地评判眼前这个世界,评判世界这个绝对值得赞赏的象征,评判他对这个象征的热爱,也使得他能让三者一起接受他良心的怀疑验证。
是死亡。
可别说疯话呀!一首如此美妙绝伦的歌曲!纯粹的大师杰作,诞生于民众心灵深处最神圣的所在;至高无上的珍宝,真挚深情的结晶!多么可恶的污蔑诽谤哟!
哦,对对对,说得太好了,每个老好人恐怕都只能这么说。可是说尽管说,在这甜美的作品背后,还是藏着死亡。这首歌与死亡有着某些人们所爱的关系,但对这种爱的合法性却不会不有意无意地进行怀疑审视。就其本质而言,这首歌不是表现对死亡的同情,而是体现某种民众的、充满活力的情绪;但是与此相联系的精神意向,却又倾向于死亡——虔诚的宗教情绪,一开始就有的精神性质,是丝毫也否认不了的;而随后出现的结果更是那样阴暗。
听听他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吧!——他可不会让你们劝阻哟。结果阴暗,阴暗的结果。只有那些穿着黑衣、戴着大圆领圈的西班牙刑讯室狱吏,只有那些把**欲当爱情的家伙,才能有这样的意识,才能有这种反人类的思想;反之,结果却是忠实而虔诚的。
不错,塞特姆布里尼这个文学家并非汉斯·卡斯托普完全信赖的人,可是,他想起了这位思维清晰的教师爷曾经给予自己的一些教诲;那是早先在他刚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的时候,塞特姆布里尼曾经给他讲过“回归”,讲过在精神上回归某些过去的世界。现在卡斯托普觉得,把当时获得的教诲谨慎小心地用于观察眼前的问题,可能会有好处。赛特姆布里尼先生称那样的回归现象为“病态”——可能是从教育者的观点来看,他所谓回归所指的时代和精神世界,本身就是“病态”的吧。可那又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甜蜜的怀乡之歌及其所属的情感境界,他对这种境界的倾心,难道也是“病态”的吗?才不是!须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更惬意和健康的啦。只不过它好比一只水果,本身是既新鲜又健康的,但正因此也极容易变质和腐烂,如果你在适当的时间享用它,你的心灵就会得到再纯净不过的滋养;反之,时间一过,它就只会在食用它的人中间散布腐烂与毁灭。这是一只生命之果,它产生于死亡,也孕育着死亡。它是心灵的奇迹——也许在缺少心肝的美面前是至高无上的奇迹,并受到美的祝福;然而那些尽责地自省的眼睛,那些热爱有机生命的眼睛,却蛮有理由以怀疑的目光将它审视;同时,在经过良心的最终裁决之后,它也是人实现自我超越的对象。
汉斯·卡斯托普特别喜欢的唱片,就是上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