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漂亮的褐色、褐色的卷发。”玻璃杯游动起来,把褐色一词仔仔细细拼写了两遍。在座诸君这才叫兴高采烈啊。女士们公开表现出对霍尔格的爱慕,纷纷冲头顶上的天花板抛着飞吻;丁富博士却嘻嘻嘻地笑道:霍尔格先生看样子还颇有点爱虚荣哩。
这一讲玻璃杯真个怒不可遏,气急败坏!它疯了似的在桌面上东冲西撞,狂翻筋斗,一下子从桌上滚了下去,落进了施托尔太太的怀里,吓得她脸色煞白,伸开双臂,低头死死地把玻璃杯盯住。大伙儿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来,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把它放回原处。那中国人呢,则挨了一顿臭骂。他怎么可以信口开河!瞧见啦,这就是他自作聪明的结果!现在霍尔格生气走了,不再吐露一个字,怎么办?于是大伙儿只得拼命地求那玻璃杯。它要是乐意,没准儿可以写一首诗来着!在它还没有浮游在“瞬息匆匆”里边之前,它曾经可是一位诗人呀。唉,他们多么渴望感受到一些个诗意啊!他们全都将敞开心扉来体验欣赏它!
瞧哦,善良的玻璃杯蹦了一下:“行。”真的,在这一蹦一动里边,的确表现出了一些个善意与和解之意。接着,霍尔格之灵开始作起诗来,而一开了头就已诗兴大发,无须思索便写得洋洋洒洒,一写不知写了多长时间——看那样子,你是根本别想让它再沉默下来啦!以腹语似的神秘语言写成的,是一首真真正正令人惊讶莫名的诗,在座的人无不心怀钦佩之情,一字一句跟随着吟诵;题材实在而富有魔力,无涯无际犹如大海,而写的确实也主要就是海——一座沙岸陡斜的岛屿,环抱着一片蜿蜒宽阔的海湾,从海里升腾起来的一条条雾气,堆积在狭窄的海滩上面。瞧啊,无涯的大海渐渐呈惨绿色,没入远方永恒的虚无;在那远方一条条宽阔的雾带底下,夏日的夕阳泛着暗红色和乳白色的柔光,迟迟不肯沉入大海里去!谁也说不清楚,海水那颤动着的银色反光,何时、怎样化作了纯粹的贝母般的荧荧珠光,化作了月长石般的白色和五颜六色混杂而成的无以言表的梦幻色彩,斑驳陆离……唉,这无声的奇妙幻象神秘地产生,也神秘地消失了。大海已经睡去。然而在远远的海上,仍留有落日余晖的温柔印记。直到深夜,天一直不会黑下来。在海岸高处的松树林中,总是明灭着点点幽光,在它的映照下,海滩上颜色惨淡的沙粒看上去竟如雪一般白。眼前宛若一座寒冬时节的静穆森林,一只猫头鹰振翅掠过,林间便咔嚓咔嚓地响起一片枯枝折断的脆响!我们该是处在这样一个时刻!脚步是如此轻柔,夜是如此高爽,如此平和!而那下边的大海,呼吸是那样缓慢、深沉,就好像是在梦里说着长长的呓语。你可渴望重新见到这样的景象?要是渴望,那就走到岸边光滑的陡壁边来,踩着细软的沙子往上攀登,让冰凉的沙粒流进你的鞋里。灌木丛生的地面陡斜地向下延伸,直到变成一片石滩,而在浩渺无际的海平线上,残存的白昼仍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在这上边的沙地里坐下来吧!它是那样冰凉,那样细软,一如丝绸,一如面粉!它将从你捏紧的拳头里流泻出来,如一条没有颜色的细线,流到地上便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你认出了这条细流吗?它可就是那无声地流经装点隐士穹庐的易碎器皿,流经他那玻璃计时器狭小孔眼的细细沙流啊。一部翻开了的书籍,一个空空如也的骷髅头,再加一具容易装拼的框架,架子里摆放着上下衔接的两个薄薄的玻璃球,球里盛着一点儿取自于无穷的沙粒,这沙粒就在里边玩着时间那神秘而又神圣的把戏……
如此这般,霍尔格的幽灵便天马行空似的即兴赋诗,从他故乡的大海一跳跳到了一位隐士和隐士用于静观默想的器物上面,而且还提及其他的种种话题,还用梦呓般的大胆语言评说了人性和神性,令在座诸君无不五体投地,随声附和,甚至没有时间插进鼓掌、喝彩来了;诗人霍尔格的思路真是太敏捷,太曲折蹊跷,太变幻莫测啦,它一个劲儿地往前奔进,简直就不想停下来。——整整写了一小时还毫无停笔的迹象,说罢分娩的痛苦再说恋人的初吻,说罢苦难的巅峰极致再说上帝严父般的仁慈,真个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还深入探讨造物的奥秘,忘情地述及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以及宇宙空间,一度甚至连加尔蒂亚人[94]和黄道十二宫也扯到了,要不是各位欣赏者终于从玻璃杯上缩回了手指,那肯定会闹腾个通宵达旦。大伙儿只能对霍尔格千恩万谢,表明这一次已经够啦,真叫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么美,永远的遗憾是没有谁边听边做笔录,这下子已写成功的诗肯定会遗忘掉了不是!可不,绝大部分已经给忘掉啦,就像做过的梦一样也没着没落,遗憾喽遗憾喽。下回得及时请上一名速记员,眼看着他白纸黑字、一五一十地统统保存下来。至于眼下嘛,在霍尔格先生又返回他那“瞬息匆匆”的从容状态之前,最好是不是还惠允他们再劳驾一下他,请他给大伙儿回答这个那个问题——究竟什么问题还说不准,只不过在眼前的情况下,他是否原则上乐意特别关照一下大伙儿,满足一下大伙儿的心愿呢?
回答是:“行!”然而这样一来却造成了尴尬:问什么好啊?情况就像童话里讲的一样,仙女或者小精灵同意了回答一个问题,却把主人公推到了可能会白白浪费掉宝贵机会的危险境地。有关世界和未来,值得去了解的事情多着哪;要做出一个选择,那责任可是重大。由于谁也下不了决心,汉斯·卡斯托普才用拳头撑着左边腮帮,用一个指头按着玻璃杯,开口道:他原本只打算来山上住三个星期,现在想问问结果到底将会待多长时间。
也好,既然提不出任何别的像样的问题,幽灵先生也乐于凑合凑合,就此显示一下自己的博学多识。稍稍踌躇了一会儿,玻璃杯便开始移动起来。它画出一组挺奇特的曲线,线与线好似彼此毫无一点儿关联,没有谁能够窥出其中的奥妙。它先画成一个音节“Geh”,接着又画成一个词“Quer”,一开始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随后却画出来一点儿跟汉斯·卡斯托普的卧室有关的图像,这样便简单明了地发出一个指示:提问者应该横着穿过自己的卧室。——横穿过他的卧室?横穿过34号房间?这是什么意思呀?大伙儿坐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不住地摇头摆脑袋,却冷不防传来了拳头猛击房门的咚咚声。
所有人一下全呆住了。一次突然袭击?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站在门外,来取缔这违禁的集会来啦?大伙儿面面相觑,等待着那阴险狡诈的家伙出现。这当口儿桌子中央又发出一声巨响,同样像是猛地击了一拳,似乎要想表明,那第一声巨响不是外边传来的,而是出自室内。
原来是阿尔宾先生开了一个卑劣的玩笑!——这位自己却发誓赌咒加以否认;再说呢,即使阿尔宾没有信誓旦旦,大伙儿也几乎可以肯定,在他们这个圈子中真的也没谁能够这样子重重击一拳。如此说来又是霍尔格在作祟喽?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小艾莉;她那么静悄悄地待着,谁都觉得怪异。她坐在靠背椅里,悬垂着手腕,手指头儿按在桌沿边,脑袋耷拉在肩膀上,耸着双眉,小嘴儿却有些往下咧,因此显得更加小了,还在嘴角挂着一丝丝笑意,给人一个说阴险也阴险说无邪也无邪的印象,一双孩子似的蓝眼睛斜视着空中,却什么也看不见。大伙儿呼唤她,她却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这当口儿,床头柜上的小灯突然熄灭了。
熄灭了?施托尔太太再也没法忍受,不禁发出嚄嚄嚄的惊呼声,要知道她可是听见啪地响了一下啊。也就是说,灯不是自行熄灭,而是被拧熄了,被一只手拧熄了;因为这是一只陌生的手,所以她在提起它时小心翼翼。是霍尔格的手吗?截至目前,他可一直都那么温和,那么守纪律,那么富有诗意唷;可是现在,他露出了原形,开始调皮捣蛋和恶作剧啦!谁能担保,一只猛击过房门和桌子的手,一只拧灭了台灯的手,就不会来卡住某个人的脖子呢?只听黑暗中有人喊拿火柴,有人要手电筒。莱薇小姐更是声嘶力竭地大叫,说有人在扯她额前的刘海。施托尔太太惊恐得已顾不上害臊,大声地祈求上帝保佑。“哦,主啊,再宽恕这一次吧!”她尖叫着,呜咽着,求上帝对她发发慈悲,不要给她惩罚,尽管她曾把地狱当儿戏。只有丁富博士思维仍然正常,揿亮了天花板上的顶灯,让光明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大伙儿于是终于弄清楚,床头柜上的小灯确实不是偶然自行熄灭,而是给谁拧熄了,因此只须将这暗中使出的手段再重复一遍,就会使灯重放光明。谁知在此期间,汉斯·卡斯托普个人却不声不响地经历了一个意外,让他觉得这是此间显得幼稚的黑暗力量对于自己的特别关照:在他的膝头上摆着一个没有多少分量的物件,就是雅默斯舅舅当初从外甥的五斗橱上拿下来时,曾经把他吓了一跳的那件“纪念品”,也就是那块显示克拉芙迪亚·舒舍内部肖像的玻璃幻灯片。可以肯定,它绝不是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带到这间屋子里来的。
他把幻灯片揣进怀里,一点没有大惊小怪。人们都忙着关心艾伦·布朗特;她仍然处于刚才说的状态,双目无神,模样古怪,坐在老地方一动不动。阿尔宾先生冲她吹气,学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样拿手掌在她脸面前向上扇风,最后她清醒了过来,可是——不清楚为什么——她却在嘤嘤哭泣。大伙儿于是抚摸她,安慰她,吻她的额头,送她上床睡觉。莱薇小姐自告奋勇去陪施托尔太太过夜,因为这位吓傻了的妇人已经找不着床在哪里啦。汉斯·卡斯托普怀里藏着莫名其妙地飞来的至宝,不反对与其他男士一道去阿尔宾房里喝法国白兰地,以便最后熬过这个不平常的夜晚;因为他觉得,这一类的事件尽管无害于心脏和精神,却难免对胃神经产生不良影响,而且会是持久的影响,就好像一个航海晕船的人,回到陆地上已经好几个钟头,仍旧会觉得脚下摇晃,胸中恶心。
他的好奇心暂时得到了满足。霍尔格作的那首诗,眼下看来也确实不赖;但是,事实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叫他无法回避,预先已可感到整个事件内在的无望和无聊,所以他想,既已让地狱之火燎到了自己身上,还是赶快罢手为妙。可以想象,当汉斯·卡斯托普对自己的导师谈起自己的经历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尽了全力增强他罢手的决心。“这可糟糕到了极点!”意大利撒旦大声嚷嚷。“该死哟,该死!”至于那位小艾莉,他干脆称她为狡猾的骗子。
对这个判断,他的学生既不说是,也不说不,而只是耸了耸肩膀,声言真实情况看来尚未明白无误地得到澄清,因此也就说不清楚何谓欺骗。他讲,也许界限本身便模模糊糊。也许在两者之间尚存在一些过渡状态,在无言的、无价值判断的自然里面尚存在真实性的不同程度,它们未曾经过客观的评判取舍,在他看来附着得有强烈的道德行质。拿赛特姆布里尼先生关于“骗术”一词的想法来说吧,这个概念里就混杂着梦幻的因素和现实的因素;这种混杂的情形,在自然界也许并不那么陌生,真正感觉陌生的只是我们平庸的思想。生活的奥秘的的确确是个无底洞,如果洞中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些个神秘幻象,比如类似我们作风随和、行事马虎的主人公所遇见的那种,又有什么奇怪呢。
赛特姆布里尼先生尽职尽责地替年轻人洗脑子,也暂时达到了增强其信念的目的,使他近乎做出了承诺,将来绝不再参与那可怕的勾当。“注意啊,”意大利人提出要求,“注意你身上的那个人,工程师!要信赖自己清醒的和人道的思想,唾弃那蛊惑人心的邪说,那精神的垃圾!什么幻象?什么生活的奥秘?亲爱的啊!什么时候做出判别和区分的道德勇气开始瓦解——例如在欺骗和现实之间进行判别和区分——那生活本身就算完了,判断、价值和向善的努力就算完了,相反却开始了道德败坏腐朽的可怕进程。”赛特姆布里尼还讲,人乃世间事物的尺度。他有权区分善恶,有权辨别真理和假象,而且这个权利不容转让;有谁胆敢使人动摇怀疑对自己这一权利的信念,他绝没有好下场!他与其这样,倒不如在脖子上挂个磨盘,一头栽进深深的井中去淹死。
汉斯·卡斯托普点头应诺,一开始也确实远离了那些个勾当。他听人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把艾伦·布朗特叫到他的地下心理分析室里谈过几次话,并且挑选了少数疗养客去旁听。但是卡斯托普本人却不当回事儿,谢绝出席——自然并未拒绝事后从某些参与者口中,还有也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自己口中,了解有关试验成效的情况。例如在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卧室里肆无忌惮地表演的那些个特异功能,像什么捶打桌子和墙壁呀,拧熄床头柜上的小灯呀,诸如此类,在大夫与患者的聚会中都系统地,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实践和实现了。首先是由克洛可夫斯基会友很在行地对小艾伦实施催眠术,让她进入了梦游状态。实践证明,在音乐伴奏下更容易成功,于是在那些个晚上留声机便搬了家,成了这沉醉于灵异世界这一群的专用品。好在负责现场操纵它的波西米亚人文策尔是个有音乐修养的人,肯定不会胡乱使用,损坏设备,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在移交出去时便勉强安下了心。从那唱片的丰富库藏中,他提供了厚厚一大本适合特殊用场的唱片,选的不外乎各式各样的轻音乐、舞曲、小序曲以及其他的欢快曲目,既然艾莉绝对不会要求听高雅的曲调,这些玩意儿就完全能满足要求不是?
大夫的言谈涉及潜意识的变态情结向客观事物进行的生物心理投射,而灵媒本人的通神能力和梦游状态,即可视为引发这些现象的根源;这些现象表明自然界确实存在意识有形化的可能,也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思维能获得吸引物质的能力,并会短时间地实实在在显现出来,因此也可称作客体化了的梦幻想象。这种物化的思维从灵媒的体内涌流出来,到了体外就会短暂地衍变成有生命力的生物末梢器官,如像爪子啊,手啊;正是它们,就像大伙儿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心理分析室里亲身体验到的那样,完成了那些不可见的惊人之举。在特定的情况下,这些个末梢器官,它们也可以被看见和触摸到,也会在石蜡和石膏上留下形状;可除此而外,就别想弄清它们具体的样子了。然而,为了跟参加试验者进行特定的有限的交流,有时又会出现一些幻影的脑袋,一些富有个性的面孔,甚而至于整个身体——在这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理论便开始出现纰漏,便开始东张西望,东倒西歪,便带上了模棱两可的性质,一如他那些关于“爱欲”的说教。因为从这里开始,讲的已是灵媒及其帮手的主观意识如何反射到现实中,便不会再那么明明白白,再那么科学严谨啦。如此一来,至少是一半对一半,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让外界的自我和彼岸的自我参与到了游戏中;这便涉及无生命的意念,涉及那些利用转瞬之间复杂而神秘的机遇恢复物质形态,以便对召唤者显现出形体的幽灵——长话短说,也就是召唤死者的接灵术。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对他的会友们下的那些个功夫,所追求的最终结果无外乎此。他身材敦实,笑容可掬,叫人见着乐于产生信赖;对于眼下这一可疑的、难于见人的勾当,他虽身份低微却十分在行,甚至在圈子里的某些犹豫分子和心存疑虑者眼中也不失为一位好领头人。以汉斯·卡斯托普打听到的所有情况判断,大夫似乎已经胜利在望,成功在握,因为他充分发展和培养了艾伦·布朗特的非凡潜能,使其得到了很好的表现。已经发生过个别会友被物化的“末梢器官”触动的情况,例如帕拉范特检察官就感觉结结实实地吃过一耳刮子,并以科学的态度高高兴兴地承受了下来,不,岂止承受,简直巴不得把另一边脸伸过去再挨它一耳光,不顾自己是一位绅士,一位法学家,一位有身家地位的长者;换一个环境,如果让一个活人掴了一巴掌,那他的反应只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就连老实巴交的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就连这个逆来顺受的、对一切高深事物敬而远之的家伙,有一天晚上也抓住过那样一只灵异之手,并用触感确认了这手造形的准确性和完整性,随后它便以一种难以细述的方式,抽离了他那既热情又不失尊重的把握。如此每周两次的聚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个半月吧,便有一只来自冥冥中的手——看样子是一位年轻男子的手吧——让一盏蒙着红纸的台灯映照得红红的,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了桌面上,众目睽睽之下,在一只装满面粉的陶钵里留下了印记。然而仅仅八天以后,便出了事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一帮子助手,阿尔宾先生、施托尔太太、马格努斯夫妇,他们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心急火燎,兴高采烈,出现在了汉斯·卡斯托普的阳台上,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向这个在刺骨的严寒中昏昏欲睡的病友报告,艾莉的霍尔格显形啦!他的脑袋出现在这位女灵媒的肩膀上,果真生着一头“漂亮的褐色、褐色卷发”,他在消逝之前,脸上漾起那么温柔而又感伤的微笑,真是令人难忘啊!
任意哪位故人?尽管如此,卡斯托普还是坚持没有答应。只不过呢,可以见到任意一位故人却让他耿耿于怀,结果没出三天,他便做出了相反的决定。说得准确一些,他走出这一步其实并非经过了三天,而是仅仅用了几分钟。他思想转变在一个孤寂的夜晚,其时他又来到了音乐室里,放送那张凝聚着瓦伦廷人格魅力的唱片——他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中,聆听着这位被迫为荣誉而战的勇敢士兵临别前的祈祷,只听瓦伦廷唱道:
主召唤我飞升到天堂里去,
我愿从天上注视你,护卫你,
哦,马格莉特![95]
跟每次听到这里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也心潮澎湃,只是这次由于某些特别的原因更加激动,并在心里凝聚成为一个愿望:“不管是不是怠惰,是不是罪孽,反正真正叫稀罕,也开心刺激。他,要是他也牵涉其中,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不会说不的。”这时卡斯托普想起了他曾给予自己善意而随和的回答:“请吧,请吧!”那是有一天晚上在透视室里,卡斯托普曾请求他让他看一看自己的透视图像。[96]
次日早上,他已报名参加预定在晚间举行的集会;晚饭之后半小时,便与一帮轻松自如、有说有笑的会友结伴,走进了那设在地窖里的密室。在场的全是一些个常客或者说老资格,例如丁富博士和波希米亚人文策尔,他俩是在台阶上碰到的;随后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诊室里,又见到了费尔格和魏萨尔两位先生,帕拉范特检察官、莱薇小姐和克勒费特小姐,至于来向他报告出现了霍尔格脑袋的那帮人,还有充当灵媒的艾莉·布朗特本人,就不在话下了。
当汉斯·卡斯托普跨过那嵌有名片的房门的时候,这位来自北方的女孩已经处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监护之下。她立在博士身旁,博士则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如父亲一般慈爱地用手臂抱着她的肩,领她站在通往这位助理医生住地的台阶脚下,一起在那里迎候客人。客人们也纷纷报之以爽朗愉快、热情亲切的问候。看样子是要营造一种轻松活跃、不拘礼数的气氛。人们争着大声讲话、开玩笑,彼此捅肋巴骨以表鼓励,千方百计显示自己毫无心理负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断重复着有些发音不清的“欢迎您!欢迎您!”,说时总是从胡须中间露出来一排黄牙,脸上带着那诚挚的、叫你不能不信赖他的表情。一见汉斯·卡斯托普沉默寡言,神色暧昧,大夫在对他道欢迎时更是卖劲儿。他狠命握住年轻人的手,不住地摇头晃脑,似乎想说:“勇敢点,小伙子!”还有:“谁会垂头丧气呢?这儿既没什么遮遮掩掩,也不用假装正神,唯有不带成见地搞科研的胸怀坦**!”那位被如此以打哑谜的方式说服的对象,心情却并未因此就好一些。我们让他在下决心与会之前回忆了当初透视室里的一幕,但这一联想完全不足以表现他心灵的状态。相反,他此时的心境倒让他生动地回忆起了多年前的一次荒唐经历:在喝得有些醉了以后,与一帮同学,他破天荒第一次壮起胆子去逛了圣保利的一家窑子,当时的心情真叫特别而又难忘,高傲、狂躁、好奇、鄙薄、虔诚等情绪,统统混杂在了一起。
十分钟后,大夫领着三位女士回到了诊疗室。小艾莉此时已经面目全非。她穿的不再是自己的衣服裙子,换成了某种专用的会服,式样跟睡袍差不多,质地为白绉纱,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丝绳,细瘦的手脖子**在外面。她那处女的**在衣衫底下显得如此松软,如此缺少拘束,看上去好像没有穿内衣。
“我的朋友,”——发音成了“我的庞友”——他说,“在一定意义上您是我们的客人,或者说新来者,所以我希望今晚上赋予您一些特权,以表示对您的敬意。我把对灵媒的监督信托给您。具体做法如下。”说着他已请年轻人走到半圆那紧临沙发床和屏风的一端,在那里艾莉已经坐在一把转椅上,脸更多地冲着紧接台阶的房门,而不是朝着房间中央。到了跟前,博士同样坐上一把转椅,与艾莉面对面,同时拉住她的双手,把她的两个膝头紧紧夹在自己双膝之间。“请照样做!”他发出指示,让汉斯·卡斯托普顶替自己。“您得承认,完全控制了起来。您还有个帮手,可是实属多余。我亲爱的克勒费特小姐,那您也请吧!”于是这位受到如此彬彬有礼且又富于异国情调的邀请的女士便加入进来,双手抓紧了小艾莉脆弱的手腕子。
这便出现了完全无法避免的情形:汉斯·卡斯托普紧紧拽住那位还是处女的灵童的手,望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孔。他俩四目相对,可艾莉却低垂下了眼睑,显得十分害羞的样子;这在目前的情况下原本可以理解。只见她有些做作地微微笑着,歪着个脑袋,稍稍地嘟起嘴唇,跟最近搞玻璃杯显灵那次一个样。目睹着接灵女这无声的表演,她的督察不禁忆起来另外一件往事。他想起有一次,他和约阿希姆带着卡伦·卡斯德特站在“村”里公墓一座尚未挖好的墓坑旁,那小姑娘差不多也曾这么微笑来着……
摆成半圆的椅子已经坐满了。总共十三个人,波希米亚人文策尔不算在内;为了侍弄那台设备,他习惯了自由行动,准备好机器便端来一张矮凳坐到旁边,在面朝房间中央的会友们背后。还有他的吉他也带在身边。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半圆的末端,在屋子中央的枝形吊灯底下落座之前,一抬手先拧燃了两盏红灯,再一抬手熄灭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于是整个屋子一下子黑暗弥漫,远处的家什和角落都根本看不见了。只有那张小桌子的桌面及其近旁,还显现在惨淡的红光中。最初几分钟就连邻座的人也彼此不见踪影。在黑暗里眼睛只能慢慢适应过来,习惯利用那留给它们的一点点光亮,以及壁炉中跳动的火苗补充的一些光明。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继续着显然是特别针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开场白,说灵媒已经无须再由他也就是大夫来催眠啦。督察多半该发现她已经自行进入睡眠状态;一经出现这种情况,以她的嘴说话的就是她的保护神,就是大家熟悉的霍尔格;大伙儿呢,也可以向他——而不是向她——说出自己的愿望。还有,绝对不可将意愿和想法强行集中在眼前的现象上面;这样做是错误的,会导致失败。相反应该抱着闲聊似的松弛心态。请卡斯托普先生首先注意监护好接灵女的四肢,不得出现任何纰漏。
“手拉手组成人链!”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后命令。于是全体照办,就常常因在黑暗中一下子找不着邻座的手而笑了起来。丁富博士的座位紧临赫尔米娜·克勒费特,便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左手则递给了挨着他的魏萨尔先生。马格努斯夫妇坐在博士旁边,与这位太太相联结的是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汉斯·卡斯托普如果没有弄错,费尔格再握住右边肤色如同象牙的莱薇小姐的手——如此这般地延伸下去。“音乐!”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发出指令。等候在他和他邻座背后的波希米亚人文策尔立刻打开机器,放上了唱针。“聊天!”博士先生再一次命令,这时已响起米略克[98]一部序曲的头几个小节;同时众人都提起了精神,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这边讲今年冬天下雪的情况,那边谈刚才吃那顿饭走菜的顺序,还有的扯到某某人强行出院或者合法出院了,等等。让乐声遮蔽着,谈笑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完全人为地维系着生机。如此过了好几分钟。
突然,一张唱片还没有放完,小艾莉开始剧烈抽搐起来。一阵**传遍她的全身,她大声呻吟,上半身倾倒向前,额头几乎碰着汉斯·卡斯托普的额头;两条胳膊也开始像抽水似的前推后缩,她的监护者汉斯·卡斯托普也被拖累着做这奇怪的往复运动。
“进入状态!”克勒费特用行话报告。乐声戛然而止。交谈顿时停息。在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柔软、悠长的男低音问道:
“霍尔格可已就位?”
艾莉重新抽搐起来,身体开始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接着,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自己的手被她的双手狠狠捏了一把。
“是他!”大夫纠正卡斯托普,“是他捏了您的手。也就是说,他已经来了。——我们欢迎你啊,霍尔格!”大夫继续拍马屁,“我们衷心欢迎你,伙计!请你好好想一想!上次你来我们这里的时候,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圈子里点到了某个故人,不管是男是女还是弟兄姊妹,你都愿意将此人召唤回来,让其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前现形。今天你愿意兑现自己的诺言吗?觉得有能力兑现诺言吗?”
艾莉又浑身哆嗦起来。她呻吟着,迟迟不作回答。慢慢地,她把双手连同监护人的手拉到自己的额头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随后她凑近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热乎乎地悄悄道了一声:“有!”
灼热的气息径直灌进咱们年轻朋友的耳朵里,搞得他有些个毛骨悚然,也就是民间所谓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现象的本质,有一天贝伦斯宫廷顾问曾经给他解释过。我们之所以说毛骨悚然,是想把纯粹的身体反应与心灵反应区分开来;须知这里压根儿谈不上恐惧。他当时想到的大致是:“嗯,她完全失态啦!”可再说呢,一位双手给他握着的年轻姑娘在他耳边悄悄道一声:“有!”确实让他在一瞬间受到了触动甚至震撼,模模糊糊的触动和震撼;那真是一种心醉神迷的感觉,一种由令人神经错乱的境况产生的感觉。
“他说有能力!”汉斯·卡斯托普羞涩地报告。
“那好吧,霍尔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道,“咱们让你说话算话。咱们全都相信你会说到做到的。咱们希望现形的那些个亲人的名字马上告诉你。会友们!”他转而向在座的人发出呼吁:“请快快吭声!谁已经准备好提出要求?请霍尔格朋友把什么人给咱们领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