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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一位(第4页)

“差不多。”意大利人就回答这么三个字,头转到了一边,挥动着手杖。

“真是糟糕透了,”纳夫塔丑陋地笑了笑,“让自己的学生揭发出您好战的倾向。他们将有老鹰一样的翅膀……”

“可伏尔泰自己也赞成文明对野蛮的战争,并且建议腓特烈二世向土耳其宣战。”

“您知道得很清楚,两位年轻的先生也了解,人类将会无止境地进步。”

“可所有运动都是环形的,”汉斯·卡斯托普说,“时间运动如此,空间运动也如此,质量守恒和周期性定律都这么说。我表兄和我前段时间讨论过这个问题。在封闭性的运动中,没有方向的持续性能谈得上什么进步吗?当我晚上躺在那儿观察黄道带,也就是说,能够看见的那一半,想到古代那些聪明智慧的种族……”

“您最好别冥思苦想,白日做梦,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打断他,“而是要下定决心,信赖您的年龄和您的种族,它们肯定都在催促着您快快行动起来。还有您受的自然科学教育,也必然使您接受进步的观念。您看见经过不知多少万年的时间,生命从纤毛虫不断进化成了人;你不可能怀疑,人还面临无尽的发展可能。可您要是钻数学的牛角尖,您就只能做从圆到圆的循环运动,只能去赞赏我们18世纪的学说,相信人本来是好的、幸福的、完美的,只是让社会的失误给扭曲了、败坏了,据说通过批判社会结构的工作,他又会变得好起来,幸福起来,完美起来,将会……”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忘了补充,”纳夫塔抢过话头,“卢梭的田园牧歌,只是曾有过的某一教会信条的理性主义变种;按这个信条,人没有国家也就没有罪孽,人应该恢复到与上帝亲密无间、做上帝子民的原始境界中去。可是上帝之国在解散一切尘世组织形式后的重建,只有在天与地、感性与超感性相接触的地方才存在,拯救是超验的。至于说到您的资产阶级世界共和国,亲爱的博士,在这个上下文中听见您讲什么‘本能’,那真是叫人觉得太奇怪了。本能绝对站在民族一边;上帝自己将自然本能赋予了人,使各民族彼此区别,建立了各自的国家。战争……”

“战争,”塞特姆布里尼提高嗓门,“甚至战争,我的先生,也曾经不得不服务于进步,要是您回忆一下您所偏爱的那个时代的一些事件,我是指十字军的一次次东征,您就会承认我有道理!这些文明之战十分幸运地促进了各国人民之间的经济和贸易政治关系,把西方的人类结合在了一个统一的思想旗帜之下。”

“对这个思想您非常宽容。因此我要更加礼貌地纠正您的错误,向您指出:十字军东征即使活跃了交通,却丝毫未能起到国际协调的作用;恰恰相反,它教会了各国人民分庭抗礼,有力地促进了民族国家思想的产生。”

“一针见血,单就各国人民与教会势力的关系而言。是的!那时候,国家民族的荣誉感开始在对抗教会的专横中逐渐加强……”

“咱们了解这个精神,多谢多谢。”

“明白了,您的民族狂热,不能容忍教会超国界的世界主义。我只是不知道,您打算怎样将它与对战争的厌恶联系起来呢?您仿古式的国家崇拜,必须使您成为法治的卫士,而作为法治……”

“咱们要谈法治吗?在国际法中,我说先生,仍活跃着天赋人权和人类理性的思想……”

“呸,您的国际法恰恰又是上帝的法律的卢梭式变种,跟自然和理性毫无关系;相反却基于启示的……”

“咱们争论的不是名称,教授!请您干脆举一种我所尊为自然法和国际法的上帝的法律来吧。问题的关键是:在一切民族国家的法规之上,还存在着一条普遍适用的总的法则,那就是出现了争端,得由法庭解决。”

“由法庭解决!我没听错吧!由一个资产阶级法庭,由它决定生死问题,传达上帝的意旨,规定历史进程!好,这就是您的鸽子的嘴。可老鹰的翅膀在何处呢?”

“国民教育……”

“得,国民教育自己也不知所措!他们一会儿大叫要防止生育衰退,一会儿又要求降低儿童教养和职业培训经费。同时城里却挤得要死,所有职业都人满为患,抢面包的斗争之残酷可怕,令历史上所有的战争黯然失色。留出空地建造花园城!增强民族体质!可增强干吗,如果文明和进步都不愿意再有战争?战争作为手段,本来就既可反对一切,也可维护一切,可以促进增强体质,甚至防止生育衰退。”

“您在说笑话。这当不得真。我们的谈话结束了,而且正是时候。我们已经到啦。”塞特姆布里尼说,同时举起手杖,指着他们站在篱笆门跟前的那幢小房子。它坐落在“村”口的路边上,与大路之间只隔一溜窄窄的园子,其貌不扬。野葡萄从秃露的根里长出来,缠绕在房门上,并且贴着围墙,向右边的底楼窗户弯弯扭扭伸去一条手臂;那儿是小杂货店的橱窗。底楼是杂货商住,塞特姆布里尼解释说。纳夫塔的房间在二楼的裁缝作坊里,他本人则独占着阁楼,一个挺幽静的书斋。

以出乎意料的殷勤姿态,纳夫塔表示希望这一次之后能经常再见面。“来咱们这儿走走吧。”他说,“要是塞特姆布里尼博士不打算独享老朋友的特权,我就想说,来看看我吧。随时欢迎你们来,只要你们乐意,只要你们有兴趣聚谈聚谈。我重视与青年人交流思想,也许同样是有一点教育传统……要是我们的‘讲座主持人’,”他指了指塞特姆布里尼,“要是他认为只有资产阶级人文主义才热心教育,以教育为天职,我就必须予以驳斥。也就是说,不久后再见吧!”

年轻人一一表示同意,先对这位,后对那位。对纳夫塔的邀请,他们一鞠躬再鞠躬,表示领情;可紧接着,他们又耸肩摇头,承认塞特姆布里尼的疑虑不无道理。这样子,剩下的全是未知数。

“他叫他什么来着?”约阿希姆问,当他们爬到了通往“山庄”的拐弯处……

“我听见的是‘讲座主持人’,”卡斯托普回答,“我自己也正好在考虑这是什么意思。多半是打趣吧,他们相互给对方都取了一个奇特的名字。塞特姆布里尼管纳夫塔叫‘头号烦琐哲学家’——也不赖。玄学家们,他们是中世纪的经院学者,古板教条的哲学家,如果你要想知道的话。哦,对于中世纪也有各种不同的理解——我正好想起,塞特姆布里尼在见面第一天就说,咱们这山上颇有些中世纪的气味儿。话头是从阿德里亚迪卡·封·米伦冬克引出来的,从她这名字。——对于他,你的印象如何?”

“那小个子吗?不好。不过他讲的有些话还中听。法庭自然是虚伪的。只是他本人我不怎么喜欢,随他讲多少好听的话,自己显得不三不四,我也没办法。这家伙确实不三不四,你无法否认。单是他那‘**所在’的说法,就十分值得考虑。而且他还长着个犹太人鼻子,你没发现?身材那么瘦小,也只有犹太人才可能。难道你当真打算去拜访他?”

“咱们当然要去拜访他!”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所谓身材瘦小嘛,那只是你军人观点的不自觉反应。不过,恰尔德人也同样长着这种鼻子,同样固执己见,不止在研究那些神秘的科学时才如此。纳夫塔可能也在搞什么神秘的学问,这让我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我倒并不认为,我今天已经了解他啦,可只要咱们经常和他碰头,将来也许会的。我完全不排除我们这样做会变得更聪明的可能。”

“唉,老兄,你在这山上会越来越聪明,通过你的生物学、植物学,还有你那抓不住的春分、夏至。而且,上山的第一天,你就已经在为‘时间’伤脑筋了。可咱们住在这儿是为了变得更健康,而不是为了变得更机灵——越来越健康,直至痊愈,以便人家终于恢复咱们的自由,放咱们回到平原上去!”

“在山上多么自由自在!”汉斯·卡斯托普心血**,唱道。接着,他又恢复了说话的调子,问:“你讲讲,自由是什么?刚才纳夫塔跟塞特姆布里尼也争论过这个问题,没能取得一致意见。‘自由是博爱的准则!’塞特姆布里尼说,这跟他先祖卡尔波纳洛是一个调子。然而,不管卡尔波纳洛有多么勇敢,不管塞特姆布里尼本人有多么勇敢……”

“……所以,我以为,他对有些事情怀着顾忌。矮小的纳夫塔却不是,懂吗?所以,他的自由和勇气就有些勉勉强强。你认为,他有足够的勇气衰弱或者任其衰弱下去吗?”

“干吗说起法语来了?”

“只因为……这儿有着浓厚的国际气氛。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更适合谁的口味,是主张资产阶级世界共和国的塞特姆布里尼呢,还是热衷于宗教世界主义的纳夫塔?我很注意他们的争论,你看见了,却没听出个所以然;相反,倒觉得越听越糊涂。”

“情况总是这样。你总是会发现,讨论争辩只会造成思想混乱。所以我告诉你,问题根本不在谁有怎样的意见和观点,而在他是不是个好样儿的人。最好干脆什么观点都没有,而只管干他该干的事。”

“对,你可以这么说,作为军人,作为纯形式的存在,你就是这个样子。我的情况不同,我是平民,在一定程度上有责任对问题做出回答。他们一个宣扬资产阶级世界共和国,从根本上厌恶战争,可同时又那么爱国,坚决要求恢复布伦纳尔边界,并不惜为此打一场文明的战争;另一位却诅咒国家,把远在天边的人类大同吹得美妙无比,可紧接着又捍卫起自然的直觉的权利来,对缔结和约大肆奚落——面对这样的杂乱无章,自相矛盾,我不能不激动。无论如何,咱们必须去拜访他们,以便弄个水落石出。你尽管讲,咱们在这儿不是为变得更聪明,而是为变得更健康,可我以为两者必须结合起来,伙计。你要不相信,你就是搞二元论;而这永远是个大错误,我可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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