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鹊失栖长不定,鸳鸯何事自相将。
京华庸蜀三千里,送到咸阳见夕阳。
畏之是李商隐的好友韩瞻的字,他们既是同榜进士,又都是王茂元的女婿。王晏媄去世,对他们来说都是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李商隐辞别长安时,把一双儿女托付给了韩瞻夫妇,之后便独自前往川蜀。
在巴蜀,他过得并不开心,常常郁郁寡欢,甚至一度动了出家为僧的念头。以前执着的功名和成就,突然就变得轻如鸿毛,失去意义。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写下了那首《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现在身在巴蜀,夜里下起了雨。突然想起,你曾经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当时只说还不确定归期。这么想着时,窗外风雨潇潇,转眼一夜漫过了秋池。什么时候我们能再度共剪红烛,聊一聊此刻巴山夜雨中我对你的思念呢?什么时候呢?他的答案没有说出来,是因为知道今生已经不可能。如果这样理解的话,你会发现,这首诗不仅实现了时间的跨越,也实现了生死的跨越。两句“巴山夜雨”处于不同的时空,写诗时正是巴山夜雨,想起再聊巴山夜雨则是发生在未来,这样分别对应了现在时和未来时。而“君问归期未有期”这是发生在生时,“何当共剪西窗烛”这是发生在死后。借由这首诗,李商隐最终完成了时空和生死的穿越,达成了和妻子王晏媄的对话。
因为不受重用,李商隐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和王晏媄聚少离多,所以,她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而李商隐也不知道多少次这么回应她:“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快了,快了。”这是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王晏媄去世时,李商隐仍然在路上。没能见所爱之人最后一面,这是一种深沉刻骨的遗憾。所以我坚信,以李商隐缠绵悱恻的风格来看,这首诗兜兜转转,却一直没有说出的谜底就是:“今生相约,来世相见。不要走太快,请等一等我。”
曲终人散
公元855年,柳仲郢被调回京城。出于照顾,他给李商隐安排了一个盐铁推官的职位,油水丰厚。但此时已是李商隐人生的最后几年,他早看淡了这一切。最终,他将自己全部的心血汇聚成了一首诗。公元858年,他在故乡郑州去世。
而他留下来的那首诗,名字叫《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堪称古代最难懂的诗之一。我想,正是因为他把自己一生的苦涩爱恨都藏了进去,这是他留在人世间的自白。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里的“五十弦”出自《史记·封禅书》,里面讲了这么个小故事:太帝派素女弹奏五十弦瑟,因为太过悲伤,太帝听着泪流不止,所以下令“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我们常见的弦乐器也就四弦、五弦、七弦,但锦瑟偏偏有五十弦,这是为什么?“无端”的意思就是,无缘无故,天生如此。有些人生来就是比别人更加敏感多情,大家都说放下吧放下吧,但有些人就是放不下。所以这份多出来的情(弦),要一弦一弦追思华年。而锦瑟这个意象,恰恰也曾出现在他当年写给妻子王晏媄的悼亡诗中:“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生梦蝶出自《庄子·齐物论》,讲的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翩翩飞舞,等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庄周。于是庄周思考:“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到底是我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我?这是原本的典故,但李商隐这里重新诠释了它的内涵,“晓梦迷蝴蝶”,破晓时分的梦,也就是处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一切似真似假。美丽梦幻即将破灭,我却仍然痴迷不舍。越到破晓越是迷恋,这背后的潜台词其实是,我知道这终究是一场梦一场空,但我还是忍不住入迷。是不是在说,我知道人生终究会面对生离死别,我也知道如今一切都已成空,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
紧接着,“望帝杜鹃”出自《华阳国志·蜀志》,讲的是商周时期古蜀国的国王望帝,年轻时统治有方,后来禅让隐居西山。相传他晚年深陷悲愤之中,于是去世后化为杜鹃鸟哀声啼哭。李商隐同样借用了这个典故,又突破了这个典故。望帝是在讲一种耿耿于怀,但它是一种“晚景”,李商隐却用“春心”这种富有朝气的词来形成一组反差。他曾在其他诗里写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春心莫争,因为结局是相思成灰。所以他明明知道“春心”的结局,却仍然要“托杜鹃”。其实和前面的晓梦迷蝴蝶是同样的含义,纵使知道结局注定,但我仍要至死不渝。
从第一句的天生多情追思,到第二句的痴迷不休,再到第三句,李商隐又翻出一层意思。“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珠有泪,出自《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蓝田则是指当时长安附近的蓝田山,因盛产玉而闻名。所谓玉生烟,指的是美玉在阳光的照耀下会蒙上一层朦胧的青烟。一个是沧海月明,一个是蓝田日暖,一个是明媚的夜晚,一个是温暖的白天,都是很美好的场景,然而接的却是“珠有泪”“玉生烟”。有泪代表着终究是意难平,生烟意味着终究还是缥缈无依。所以之前的所有追思,最终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样情绪一层层递进,自然而然抛出了最后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事已至此,现在深情地追忆还有用吗?答案当然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背信弃义,另投别门,成为王晏媄的丈夫,导致后半生不受重用,到处奔波谋生,聚少离多。妻子去世时,他都不在身边,酿成了一生的遗憾。所以,这样的悲剧,其实是他一早就种下的。当时惘然,当时是一定比此时更快乐的,但这种快乐中又透着一股终有所失的怅然,连快乐都小心翼翼,怕它消散,但又知道它注定会消散。
就是这样一个为了爱情不惜自断前程的人,偏偏天生敏感,后天经历又让他养成了隐忍不发的性格,所以才成就了他的独特。“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世间一定会有人说智者不入爱河,但偏偏也有人天生“愚笨”,在看清所有得失代价之后仍然义无反顾。世人笑他笨,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