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妹没上过学堂,她认得的字都是在戏院里听戏听熟的。可是报纸上赞叹谢影阁唱腔的这两句话她都懂,从小在嗓州山村中长大的她,见惯了开春时田贩上蛆蜘忽隐忽现将土翻得蓬蓬松松;秋深时,游蛇吱溜蹿过,引动茅草飒啦飒啦地作响;听惯了屋前溪泉整天价铮铮涂涂的低吟。仔细想想,从前的谢影阁唱起戏来就是这种味道,像春绷秋蛇般变幻莫测,像山泉溪水般幽深凄咽。
拾妹喜欢戏台上像李三娘那样有情有义的人,拾妹自己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十六年来一步不肯离开大姑娘,一天不落地为大姑娘熬药,经她手倒掉的药渣恐怕都能堆成座山了。
拾妹从灶头间转回屋里,看见大姑娘脸憋得血红,脖子也伸直了,便晓得她要唱最后一句“十六年”了,连忙急步上前,捏住她的手,帮她使力气。
拾妹从小就听好妈唱李三娘,后来又听谢影阁唱李三娘,听了无数遍李三娘,那段唱词的曲调板式都已嵌人拾妹的脑筋里了。早先好妈唱李三娘,这一段唱由慢板人起后,即转成清板,字重腔轻,几十句词一气呵成,可谓句句人心。后来谢影阁唱李三娘,跟琴师一起重新设计了这一段唱腔。
她借鉴京剧中紧打慢唱的形式,开首那四句“十六年”的排比,由散板叠唱人起,至第四句“十六年”的“六”字上,突然由低向高大跳七度的飞腔,喷口而出,峭拔凄厉,把三娘内心的激愤之情推向**。接下来,一大段慢板中板流水结合的叙述,板点越来越紧,情感如瀑布飞流直下。最后两句转成嚣板**,落调又回到慢板幽咽的拖腔,凄绝悲凉。整段唱腔的旋律和板式随着人物情绪急速变化、思想剧烈波动的过程进行布局和组合,取得了高度戏剧性的效果,正可谓“声声如泪悲愤曲,诉尽人间怨恨情”啊!
这一大段评价谢影阁唱腔的话不是拾妹的原创,拾妹听戏只晓得好听还是不好听,哪里说得出那么多道理?这些话都是压在八仙桌玻璃台板下的那张报纸上写着的。闲空时候,大姑娘会一遍一遍趴在桌面上念那篇文章,拾妹听了几百遍,几千遍,差不多能背下来了。
拾妹紧紧捏住大姑娘的手,大姑娘终于将翻高度的那个“六”字唱出来了,虽然声音闷哑毛糙,像一段撕破了的旧帛,可终究飘扬起来了……
十六年,苦水鱼塘可作证,闯过了多少死与生……
“死与生”三个字,因从高腔落回原调,大姑娘的气息一下子堵住了,吭味吭咏地咳个不停。拾妹用蒲扇般的手掌扑扑地拍着她的背道:“歇掉一会再唱,隔日让二姑娘带个琴师回来吊吊嗓,干唱会把喉咙唱哑的呢。”又询了腰,凑近了她,笑道:“我推你到院子里转转?今朝是东南风,刮在面孔上,像只手在噜你,一点不凉。”
自从十六年前犯病起,大姑娘的面孔就只有一副表情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可以叫出神,也可以叫漠然,好像戴上了摊戏中的面具。只有拾妹懂得她,看她的目光骨碌骨碌移往了落地窗格上,便晓得她是想出去的。
拾妹去过道推出一部轮椅,两只胳膊伸到她腋下,用力将她从藤椅中扶起,塞进轮椅里坐定。这么一动静,拾妹竟稍稍出了层汗。前几年,拾妹做这点事毫不费力的,近来渐感力不从心了。算起来自己还比大姑娘年长了几岁年纪。拾妹也曾担心,倘若以后自己老得做不动了,谁来照顾大姑娘?拾妹本是个豁朗的人,这种忧虑就像阵头风似的吹过就忘了。她总相信大姑娘一定会在她手里好起来的。落地窗外原是有几级石阶的,是拾妹自己动手把它改成了斜坡道,轮椅上上下下便省力多了。
大姑娘一到院子里就伸出左手将羊绒披巾扯去了。拾妹阻止道:“外面有风,脱不得的。”大姑娘竟以一手之力与壮硕的拾妹对抗,紧紧扯住披巾,不让拾妹动作。拾妹便作罢了,因为她自己也感到院子里反比屋里通畅些,光亮些,也暖和些。
拾妹推着大姑娘在院子里兜圈子,小心翼翼绕开青砖缺损的坑洼,免得颠着大姑娘。
砖缝里翠头倔脑地冒出一簇簇嫩绿的沿阶草,点缀得陈旧苍老的院子年轻活泼起来。夕照正值欲坠前的如火如茶之际,将东半月院子照得通明透亮,像煞大幕丝丝拉开,开场锣鼓敲得紧张的戏台。
拾妹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感觉到手中心狠狠地震动了一下,发现大姑娘竟蠢蠢欲动地要站起来,差点往前扑倒。拾妹一把拽住大姑娘薄薄的肩膀,鼻根便酸胀起来,她最能体会大姑娘的心思了。大姑娘十一岁进越剧团学馆学戏,休息天回家,天蒙蒙亮,就跟着好妈在这院子里跑圆场走台步,踢腿下腰舞水袖,直练出一身细汗。待天光大亮,院墙外街面上济咯嘈嘈泛起了尘嚣,她俩便对着银桂树晰晰呀呀地喊嗓子。这一通功夫练下来,总要一个多时辰。好妈去世后,大姑娘独自坚持晨练,无论春夏秋冬。后来,大姑娘成了名角谢影阁,她依然每日天蒙蒙亮就起来压院子走台步,吊嗓子舞水袖。再后来,大姑娘被扣上“资产阶级文艺黑线培养的毒苗,宣扬封建主义毒素的干将”两顶大帽子,下放到道具工场拆冼布景,一天下来再苦再累,她还是坚持天蒙蒙亮起身到院子里练晨功。这座小院里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认得大姑娘练起功来矫健妩媚的身姿,直至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拾妹伏在她耳畔道:“大姑娘,你坐稳当了,我们要跑圆场啦!”便稍加力推起轮椅,沿着院墙小碎步地跑起来。大姑娘显然兴奋起来,左手在空中画着弧线―她是在做反云手呢!
当她们绕过西墙南墙来到东墙边,大姑娘突然收住手,嘶喊地念了个叫头:“停―”竟震落了银桂树一层叶子。
拾妹太晓得她的心思了,先放慢了步子。她一声“停”出,轮椅恰好就停在青竹竿晾起的青衣褶子跟前了。这一刻褶子长长的衣据被风撩起,像一片青云兜头罩住了大姑娘的面庞。大姑娘微微抬起下领,合拢眼皮,由着那绢绸在她面颊上缓缓滑落。
好妈留下的褶子是用老家最出色的马姓织工织出的绢绸做成的,有筋骨却又特别飘逸。当年,远近戏班都到他这里定制绢绸做戏服。
好妈扮演李三娘时就穿着这件青衣褶子,不过当时她的水袖只两尺长。后来谢影阁每每扮演李三娘也都穿这件青衣褶子,却把水袖改成了八尺长,因为谢影阁在磨房产子那场戏中加进了大段水袖舞,用以表达李三娘产子前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焦灼无助、郁愤悲痛的心情。拾妹记得,是她陪大姑娘回老家,找到马姓织工的后代,好说歹说,人家听讲是蔡莲芬的女儿要做戏装,方才肯将祖爷留下的一匹白绢绸卖给她们。
大姑娘的面孔上虽然没有表情,可拾妹晓得她又回到从前那张鼓板激越丝竹婉转的戏台上去了。
果然,大姑娘双目微阖,左手在自己膝盖上打着鼓板,哼吟着:
窗外风,冷冰冰,
房内人,泪淋淋,
推磨盘,昏沉沉,
脚如铅,步难行。
霎时间,
冷汗不断流如浆,
腹内如绞痛难忍……
这一段《白兔记》“磨房产子”,前面是六字调弦下腔,至“腹内……”句转成散板高腔,大姑娘忽然就在轮椅中挣扎蠕动起来。
看熟了《白兔记》,拾妹记得,唱完这句,台上的李三娘应该大跳抓袖,云手三百六十度转身,紧接着高跳抛出长袖,落地后连续平转,八尺长的水袖如小白龙缠绕飞旋,随后一个小翻,倒地做一圈乌龙蛟柱,奄奄一息地扑倒不动。这一串动作充分表现出李三娘“腹内如绞痛难忍”的情状。从前谢影阁每每演到此处,场子里总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姑娘此刻的挣扎却是那般无奈,她右半身无法动弹,左半边的手脚愈显得徒劳。拾妹却不劝阻她,等待她自己渐渐平复下来。
李三娘倒地后应该还有两句慢板,拾妹等待大姑娘将那两句腔哼吟出来,忽听得有人在她们身后接唱了起来:可怜我无水无剪无人助,我只得自咬脐带将儿生―
这两句弦下调唱得中规中矩,声线虽已经不那么圆润清越,倒也婉转缠绵。拾妹和大姑娘闻声扭转头颈,只见夕晖沐浴的花格落地窗前“一枝红艳露凝香”,优雅地立着的正是省越坛声名赫赫的谢影阁!
拾妹一挑眉,一瞪眼,道:“咦,二姑娘,你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