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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又一个谢影阁(第1页)

第三折又一个谢影阁

被拾妹称作“二姑娘”的这一位谢影阁,虽也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了,却妆容妍丽,衣着得体。飘逸的绛红色休闲外套适到好处池遮盖了她微微鼓实的腰腹部,染成栗色的卷发有意无意削减了丙颊的赘肉。乍眼望去,可称得上是“风韵犹存”。

拾妹有点不大客气地问道:“咦,二姑娘,你不是说不回来吃晚狡的么?”

她却不应答拾妹,甚至不正眼看拾妹,那张轮廓跟大姑娘十分阳像的面孔盛着浅浅的一乱笑,款款从斜坡走下来,边道:“姐,刚入春,傍晚的风还是有点凉的,我们回屋去吧。”言毕已走到轮椅跟打,先将羊绒披巾替姐姐披好,随后推着轮椅就往回走。大姑娘在池手中,竟像牵线木偶般任由摆布。

拾妹瞪瞪几步抢先走上斜坡,咕浓道:“也不关照一声,我小菜邹来不及端整,又要洗又要切的……”

二姑娘方才想起似的,道:“哦―我何时讲了要在家吃晚饭牙?待会省文化局领导宴请赴港演出团的主要演员,我们是回来灸衣服的。”

拾妹收住脚步,心中暗忖:“你们回来换衣服?这么说,那一个也回来了?怎么也不出来招呼一声?”一把推进门去,果然看见汪厚诚跷着二郎腿,笃笃定定坐在藤圈椅里翻晚报。

拾妹气涌上心口,往他跟前一戳,哇啦哇啦道:“先生,你听好了,大姑娘中午喝的是肉糜皮蛋菜粥,硬塞才塞下去半只馒头。就是只肯就霉千张,千哄万哄,才吃了块酱鸭。上半天的药方才刚喂下去,临睡还得想个法子,让她把下半天的药吃掉。”

汪厚诚抬起脸,他的眼珠子被老光眼镜片放得很大,漠然却又带点惊恐的样子,便使他狭长的面孔像煞乡下祠堂里祭祖宗时供奉的牛头马面。

拾妹哼地冷笑一声,汪厚诚你又在装聋作哑了!

有一句说一句,大姑娘初犯病时,汪厚诚还是对她笃实有情的,在外面工作也总是牵肠挂肚,不时打电话回来问长问短。报社摄影记者没日没夜跑新闻,汪厚诚便给拾妹定了一条规矩:大姑娘一日在家吃点什么?睡了多久?大小便是否通畅?病情有否些微变化?点点滴滴都要向他通报。十六年来,拾妹是严格遵守这条规矩的,汪厚诚下班再晚,她都会候着。开头两年,汪厚诚听拾妹的汇报十分专注,不时地往他的小本子上记下些什么,还要为拾妹的护理工作总结出需要注意或改进的地方。可不知从何年何月何日起,汪厚诚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小本子也不拿出来,拾妹述说的时候,他会不停地打哈欠或者咳嗽,抑或像现在这般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其实拾妹哪里会不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姐夫和小姨子勾搭上了,汪厚诚在大姑娘身上的心思自然就淡薄了。这桩事情在这坐下,只是他们之间都不想说破。他们各自戴上自己应该扮演的那个角色的面具,竭力维持着温情脉脉的亲情,共同守护着这幢小楼里的弓一个更大的秘密。

拾妹虽然鄙视汪厚诚,平日里待他还算客气。无论他晚上跟佳睡在一张**,他终究还是大姑娘的丈夫。拾妹看戏看多了,晓导天下男人负心的多。且不论陈世美、王魁这类丧尽天良的,就说《白兔记》里还算有点良心的刘知远,这边刚和李三娘“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那边在军营又跟将军之女岳绣英调起青来。拾妹心里最恼恨的是二姑娘,那才真正是羊狠狼贪,恩将仇及呢。你住着大姑娘的房屋,顶着大姑娘的名在外面四处风光,你五下得了手,还来跟大姑娘抢男人!这一刻拾妹恨不得抬手扒掉王厚诚面孔上的眼镜片,要他眼珠子擦擦清爽,不要被狐精花妖迷胡了心境。可是二姑娘已推着轮椅进屋了,拾妹只得耐下火气,别专身去灶头间。她不忍让大姑娘难堪。

汪厚诚从藤椅中立起身迎上前,稍稍俯下腰,道:“小谢,今天获觉如何?头脑好些了吗?”他对妻子一直保持着当初恋爱时的尼称。

大姑娘仰起脸,是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尴尬的面具,稍停页,忽又哼吟起来:

长离分,思念深,

重相逢,喜又惊……

汪厚诚倏地朝二姑娘膘了一眼,解嘲地耸耸肩。二姑娘却和着大姑娘一起吟唱下去:心中想说千句话,一时不知如何云―

落调毕,二姑娘先咯咯笑起来,道:“姐夫,姐唱的是《白兔记》磨房重逢中的一段词,姐担心你上班辛苦了,慰劳你呢。”

汪厚诚尴尬地笑笑,张开双臂拥住妻子,想将她从轮椅中抱起来,移到藤椅中去。大姑娘却用活络的左手推操他,捶他。两人倒像“十字坡”中孙二娘与武松暗中对拳一般。正巧拾妹端了茶出来,微微含慎道:“先生,你重手重脚的,弄痛她了。她喜欢坐轮椅,你就让她多坐一会嘛。待会我来搬她。”随手将两杯茶放在桌上,刻了二姑娘一眼,没好气道:“你们外面有饭局,我也省了许多心,喝口茶吧。”

拾妹此刻心生怨恨是有缘故的。大姑娘才发病时,是汪厚诚吃心吃肺,四处打听,才为她订制了这部多功能轮椅。大姑娘坐着,单用左手自己就能掌控方向,在平地上驱动轮椅前进后退。那时大姑娘上下楼梯不方便,就从二楼前厢房搬下来,睡在客堂间里。二姑娘自搬进小楼就住在一楼半的亭子间里。数年前,有一天凌晨,晨光即明未明之际,汪厚诚踢手摄脚从二姑娘的亭子间中溜出来,正想返回二楼前厢房间,忽见楼梯下,昏黄的楼梯灯影中,大姑娘正坐在轮椅中,高高仰着脑袋盯住他看,那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面孔幽灵面具一般。汪厚诚顿时毛骨惊然,尿都迸出一段,欠喊道:“拾妹,拾妹―”拾妹闻声从行军**翻身落地,撞出门长。她也惊异大姑娘如何自己坐进轮椅里去的?她一边推大姑娘左屋,一边肚皮里骂道:“谁让你们偷鸡摸狗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葬?”汪厚诚裹着睡衣,踢蹋踢蹋走下楼来,跟在她们身后,汕汕地释释道:“我尿憋得急,正上厕所,听得楼下有动静,一看竟是也。拾妹,你得警醒点呀!万一摔倒了她怎么办?”自那以后,王厚诚又给拾妹定下规矩,为了大姑娘的安全,尽量不让她坐轮奇,特别是晚上,一定要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壁橱!

二姑娘早就习惯了拾妹时不时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讥消,只当是树丛中寒蝉几声切切,从不去理会。她将一双十指纤细顽长沟手搭在大姑娘的肩脾上,堆起盈盈的笑,道:“姐,告诉你一个好肖息,省越这回赴港演出,邀请方是几个大财团,他们点的大戏还是《白兔记》,听讲香港还是有许多谢迷呢!”

果然,大姑娘脸上那张幽灵般的面具,惯常是牙黄色的,这一刊渐呈啡红。稍顿,她终于说话了,问道:“谁跟你配刘知远?还是纂玉楼吗?”大姑娘说话吐字很慢,比哼吟唱词更不利索。一般不组要紧处,她是不开口的。

二姑娘笑道:“谢影阁和秦玉楼,黄金搭档怎么能拆散呢?也育人提出换年轻的演员跟我配戏,说我上了妆比少女还少女。我圣持要秦玉楼。我考虑过的,《白兔记》前半场主要是我李三娘的戈,瓜园分别后刘知远就下去了;后半场,刘知远又是老生装扮,秦E楼完全能胜任。她刚当上剧院副院长,也需要露脸的机会,才吧?”

大姑娘不出声,单看她的面孔,别人是猜不出她的心思的。然而二姑娘毕竟是她的影子,能体会她内心的纠葛,反而添上一句:“姐,更何况,还有你跟她三十多年的情谊呢。我特为跟秦玉楼关照了,让她尽量减减肥。刘知远一个贫寒饥困的穷小子,像她那样大腹便便总不成呀。”说罢伏在姐姐肩膀上嘿嘿笑起来。

大姑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静候着,候她笑停了,重启话题,缓缓道:“《白兔记》是我们谢派的经典,你要好好演,抽空,我再帮你说说李三娘。譬如方才那句,心中想说千句话,这‘千句话’三个字,内容太多,李三娘的情感很复杂,要一字一字地咬出来……”

二姑娘忍不住打断道:“姐,这一段唱,导演已将它改成幕后伴唱了,而且是多声部轮唱,烘托李三娘与刘知远重逢时的复杂心情,效果很好呢。”

大姑娘未出唇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呛得吭咏吭味咳了好一阵,方才闷闷地问道:“是哪个导演来复排这出戏的?”

二姑娘道:“剧院此次特为从话剧团请来的新锐导演,说要为老戏注人现代元素。布景、服饰都重新设计。姐,我叫姐夫多拍点剧照给你看,你也提提意见。”忽然想起什么,兴奋道:“剧院跟电视台联系了,待从香港回来,要将《白兔记》拍成六集戏曲电视艺术片呢,姐,这可是你的夙愿哟!”

大姑娘的腰身忽地往上耸了耸,吸了一气,又丝丝地吐出来,道:“要拍电视艺术片的话,你要跟导演提出,磨房产子那场中的长水袖舞一定要加进去了,否则,整出戏就像缺了口气,少了只眼。”

二姑娘依然保持住一脸灿烂的笑,可那笑脸却如面具般僵硬。姐姐此时提起水袖功夫,分明是揭自己的短啊。二姑娘自十六年前变身谢影阁,每每演《白兔记》,扮相唱腔做派都能做到跟当年均谢影阁十分接近,唯有“磨房产子”中的水袖功夫她无法胜任。火前二姑娘只在乡下“小堂名”中做清工唱客,替人家婚丧喜庆清昌助兴,唱功是了得的,却从未经过正规的形体训练。她演到“磨务产子”,唱毕“腹内如绞痛难忍”一段后,就跌跌撞撞跑到磨盘后菌,幕后工作人员用声音效果做出婴儿啼哭,表示孩子已经落地。台戏迷们看后不无遗憾道:“谢影阁毕竟也会老的,长水袖舞不动了。”愈是将当年谢影阁的长水袖舞描绘得精妙绝伦。更有戏剧评仑家发出如此叹息:“当年谢影阁磨房产子的水袖功夫已成为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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