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戏曲万花筒
新版《白兔记》剧组破天荒休假一天,因为这一日下午导演和几位主要演员要到电视台《戏曲万花筒》栏目组录制“梨园星光”的节目。
秦玉楼副院长依然一早就到了剧院办公室,因考虑到封、必两位青年演员都是第一次上电视台录制节目,对着镜头未免紧张,不如早一点带她们去电视台与节目编导、主持人沟通沟通,熟悉熟悉,正式录制时也可顺当一些。便跟《戏曲万花筒》女主持马卉小姐通了电话,马卉说正合她心意,这档节目原是打算做宓静瑶一个人的专题,现在改成整个剧组新老两组演员的集体亮相,新撰脚本她也有点陌生,正想预先演练演练呢。于是双方约定上午十点半在电视台旁一家咖啡厅碰面。马卉特为关照了一句:我会通知何书野导演准时到场的。
秦玉楼放下电话,便去剧院集体宿舍找封简月和宓静瑶。近一段剧组每日早、中、晚三班连轴转地排戏,难得有这半天休息,秦玉楼估计这两个姑娘要赖床的。
越剧院的集体宿舍就在剧院边上一条陈旧的小巷子里,三层钉易筒子楼,四至六人一间。每层楼有集体漱洗间和厕所。八十手代初省越剧院恢复建制陆续招收了几批青年演员,为了便于管里,剧院规定,没成家的演职人员一律住在剧院集体宿舍里,节假刁方可回家。封简月是秦玉楼的关门弟子,她和宓静瑶是作为青仁生旦黄金搭档的重点培养对象招进来的,所以特地给她们俩单虫分配了一间房间。秦玉楼熟门熟路,推开学生的房门,却见封简刁一身练功衣裤,单腿搁在床架子上拉筋,手中还捧着剧本,正用戈白拿腔拿调念道:“岳小姐啊岳小姐,小生我心中正念着发妻李三娘的情深意长,却如何与你绣罗锦帐中互诉衷肠?”
秦玉楼笑道:“简月,这台词好像剧本上没有的吧?你胡诌什叹呀?”
封简月忽见老师进来,忙放下腿,愁眉苦脸道:“秦老师,人赘丢府这场戏演起来太别扭了。上半场方才跟李三娘山盟海誓生离毛别的,转眼就要跟岳小姐谈情说爱,我真是做不出来。我觉得刘泪远是因为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出于无奈,才勉强与岳小姐成亲勺。何导偏偏不同意,要让我把刘知远演成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的人!”
秦玉楼点点她道:“你可曲解何导演的意思了。开头我也跟你一样的想法,我和谢影阁搭档演了三十多年的《白兔记)),刘知远一向是重情重义的大丈夫形象。不过,自从听了何导演的剧本解卖课,我有点明白他的用意了。我们越剧传统戏中的人物好人、坏又都比较脸谱化。何导想改变这种状况,要演出人性的多重性和夏杂性,这样才能提升传统剧目的审美价值。上回何导上课,你大抚思想开小差了吧?”
封简月耳朵有点发烫,上课的时候她只顾沉浸在跟阿野哥意外重逢的喜悦中,只顾着欣赏成年后的阿野哥投手举足间男性的魅力,真没有听明白阿野哥讲解中的意思。
秦玉楼察言观色,对学生此刻内心的萌动略有察觉。心中叹着:毕竟是个姑娘哦。封简月自学了生行,平素剪短发,穿西裤,连走路都迈大步,假小子模样。秦玉楼对这位人室弟子十分赏识和喜爱,希望她能承继自己的衣钵,将自己的艺术特点传承且光大。所以,秦玉楼是心甘情愿让出前半场戏,给封简月一个大众亮相的机会。便道:“简月,看来我们两个要抽时间深人讨论,对刘知远这个人物的总体把握十分重要,而你上半场定下的人物基调直接影响我下半场的表演。老师对你是很有信心的,我们要创造出一个不同凡响的刘知远,为越剧舞台增添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不过今天上午电视台录制节目,我们还是要顾全大局,尽量配合导演的思路,你看呢?”
封简月点点头。她没料到老师的想法竟与自己不谋而合,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因道:“秦老师,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不会让阿野哥难堪的。”
秦玉楼眼梢在房间里兜了一圈,问道:“鑫静瑶人呢?我跟电视台的马卉约好了,带你们俩上午先过去,跟她沟通沟通,正式录制时就不会紧张了。”
封简月道:“肯定在练功房里练长袖呢!在学校时宓静瑶的毯子功就勉强及格的,时间又这么紧,我看她压力很大。这几天总是天不亮就去练功房补功。”
秦玉楼暗暗嘘了口气,她当然了解宓静瑶的弱点,当初省越去乙校招生,是谢影阁一眼相中宓静瑶,收她做了学生,秦玉楼也只子投了赞成票。应该说,必静瑶的外形条件和表演都相当出色,到拟院这些年出演过十几出折子戏,还颇受戏迷追捧。可是要担当卜白兔记》这样骨子老戏的主角,确实有一定难度。便道:“只要她旨下功夫练,就没有练不出来的道理。你换身衣服,我们去练功房月她吧。”
封简月道:“换什么衣服呀,就这样了吧。”
秦玉楼慎道:“这样邀里通遏怎么行?头一次上电视台,电视几前的观众,要比剧场中多十倍百倍千倍,你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封简月便脱丫练功衣,换了件白衬衣,套上黑色牛筋布长裤。旨玉楼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黑的白的,又不是去开追悼会!找香裙子,最好颜色鲜艳点。”
封简月伍泥道:“老师,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穿过裙子呀?没爹的。”
秦玉楼便去她衣柜里找,果真没有裙子。又去她皮箱里翻,从省底抽出条秋香绿碎花连衣裙,往她身上一披,道:“这件多好看,尤它了。”封简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是我多少年前的裙子,见在人都宽出一圈,哪里还穿得下?”秦玉楼再翻,总算找出一条蓝p花的裙裤,还差强人意,忙让封简月套上。封简月腰板挺括,玉才临风,倒也别有风情。
师徒俩赶去剧院练功房找宓静瑶,练功房里却不见鑫静瑶的手影,只有施小桐和另一位叫钱笑笑的青年演员练功练得正酣畅。泣小桐套着简易水袖连续作鹤子翻身,水袖如银龙环身,穿云吐摹。胖墩墩的钱笑笑正在串小翻,叭答叭答如鲤鱼腾越。秦玉楼不觉喊出声:“好!”
施小桐和钱笑笑闻声便收住手脚,喘着,齐齐叫道:“秦院长。”
秦玉楼问道:“宓静瑶呢?”
钱笑笑扑咏一笑,道:“我娘累了,今天没来练功。”这位钱笑笑接替封简月在新版《白兔记》中饰演咬脐郎一角。她原是武功龙套演员,专门扮演士兵、衙役、家院一类的零碎角色。导演选中她圆嘟嘟的面庞,长相可喜,很合适扮娃娃生,加之她武功基础扎实,在井台母子相逢一场中,咬脐郎打猎追兔,有一段十分吃功夫的腾跳翻跃毯子功。钱笑笑的性格跟她的名字一样快乐,跑龙套跑得快乐,演咬脐郎演得也快乐。自接受了这个角色,她便台上台下都喊饰演李三娘的必静瑶“娘”了。
秦玉楼再急,受她情绪感染,也笑道:“人不在宿舍,她会去哪里了?”
钱笑笑双肩一耸,叫道:“爹呀,我哪里敢打听我娘的去向?她打扮得好漂亮出门去了。”斜瞄一眼封简月,挤眉弄眼道:“我爹给我讨了个后妈,兴许我娘也要帮我找个后爹吧?”封简月与宓静瑶是生旦搭档,又住一间屋,平时成双成对进进出出,剧院里的人戏称她们是天生一对。
秦玉楼屏住笑,轻轻扇了钱笑笑后脑勺一下,慎道:“戏里戏外分不清啦?我正经有急事找宓静瑶呢!”
钱笑笑吐了下舌头道:“我真不晓得她在哪里嘛。”
一旁施小桐开口了:“必静瑶说今天剧组放假,她上午跟朋友有个约会。”
秦玉楼微微整眉,道:“她也真有那个闲心。”抬腕看看表,无奈道:“简月,我们不等她了,先去吧。”又对钱笑笑道:“待会若看见你娘,叫她决点到电视台找马卉,记住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