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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鹅先看信封，封皮上竖写着一行字“敬呈秦玉楼副院长亲拆”。她先就心扑通扑通跳。原来信口并没有封死，赶紧抽出信纸，手抖得纸患辜响―竟是敲了演艺公司大红公章的一封介绍信：“兹介绍我公司属下越剧演出队演员余青鹅前往省越剧院学习取经！”

余青鹅仍是不解，眼睛瞪成大大的问号望着张书记。张书记这才解出谜底，道：“介绍信总要这么写，你带着它去省城找秦副院长，我跟她电话里都讲好了，她会带你去拜访谢影阁。你便可以当面向谢老师讨教水袖功夫的诀窍了，说不定，她还会亲自教你几招呢！”

余青鹅如梦初醒，扑上去双手勾住了张书记的头颈，又是跳又是笑又是淌眼泪，竟把“谢谢”两字噎在喉咙里了。

次日一大早，余青鹅搭上了头班进省城的长途汽车。汽车傍着晨雾横亘的酋萝溪行驶了一段，便钻进了翠微苍苍的群山中。又在大山中盘旋了一程，蓦地眼前开阔起来。汽车驶上了省际高速公路，路两旁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人家，蚕豆花开似雪。

好天气，好景致，这一路余青鹅应是欢欣鼓舞，应是踌躇满志，却随着公路两旁房屋愈来愈密，愈来愈高，离省城愈来愈近，一丝隐隐的不安在她周身渐渐地弥漫开来。

许多年前的一桩小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并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自己也渐渐淡漠了。却在此刻，汽车一路的颠簸，记忆像裂开了一个口子，那桩事体弹簧似的蹦了出来，突兀地呈现在她脑海里。

余青鹅小学毕业很顺利就考上艺校越剧班了，她一开始就从旦行，并且一心一意专攻谢派。起初，她以为上艺校学戏就可以再次遇见那位右脸颊凹着枚兰花瓣形酒窝的可亲可爱的谢影阁，可是，艺校的老师告诉她，谢影阁早就调回省越剧院去了，她是大角儿，怎么可能来艺校教戏？学戏四年，余青鹅虽然无缘得到谢影阁的亲授，可她心里面时时刻刻有谢影阁的楷模在。老师们都说，余青鹅学谢影阁的唱腔几可乱真了。

余青鹅暗暗滋生出一个愿望：谢影阁会不会也来艺校招生呢？她还会记得吗？当年那个月色明朗的夜晚，在她家铺满花影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姑娘学唱她的李三娘，得到了她的首肯和赞赏！

谢影阁果然到艺校来了。越剧班的老师特地为她安排了几出旦角折子戏的演出，其中就有余青鹅最拿手的《白兔记》“磨房产子”一折。在艺校，作为教学示范的“磨房产子”是以唱功为主的，并没有加人谢影阁独创的水袖功夫。余青鹅打小就唱这段戏，每句词每个腔都已经变作她自己的心声了。她很顺利地演完了这折戏，下了台，指导老师都朝她跷大拇指。

余青鹅每每演唱“磨房产子”总是很投人，一开口她便成了李三娘，因此，站在台上她压根看不见台下的人，只在谢幕时瞥见齐刷刷一排黑影，却分辨不出哪一位是谢影阁。她匆匆去化妆间卸装，才脱去戏服，指导老师便喜滋滋跑进来，拉住她就往外走，一边道：“待会再卸装，快点，谢老师点了你的名，要跟你面谈。余青鹅，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啊。只要谢影阁收了你，你进省越就没司题了。”

指导老师领她进了学校接待贵宾的小会议室，校长教导主任邹在，沙发上已团团坐了一圈人。指导老师将她领到居中的位置，笑着对一位中年妇人道：“谢老师，你眼光真准，这个余青鹅在同学口中间就有小谢影阁的称号。”

余青鹅终于看到她怀念向往许久的谢影阁了。她坐在沙发上，腰身仍然笔挺，穿着华贵典雅却不花哨张扬；她的妆容十分精致，容光焕发得让人看不出她真实的年龄；她托着一乱和易可人的笑容，灼灼的目光却英气逼人。毫无疑问，在小会议室团圈一拨人中，她卓卓如鹤立鸡群。余青鹅贪心地痴痴地盯着她看，还是那张面孔，还是搭配得恰到好处的五官，可是……怎么跟自己儿时留在记忆中的那个谢影阁横竖合不拢呢？难道仅仅是胖了些？眼角唇边多了些细纹？

其实她这么死盯着人看是有点不礼貌，指导老师暗暗掐了她一下，她回转神来，毕恭毕敬叫了声：“谢老师！”

“来来来，坐下，坐下。”谢影阁热情地招呼着，并且挪了下身体，让余青鹅坐在她身边，并且亲切地捏住她一只手，不厌其烦地问她，几几年进的艺校？还学过哪几出谢派的戏？最喜欢哪一出呢？等等。余青鹅一一作答，却心不在焉。跟谢影阁挨得近了，愈使她感觉到眼前的谢影阁与记忆中的谢影阁不一样。说话的风度不一样，手心传递的气息不一样，还有什么不一样？一定有一处特别重要的不一样存在，余青鹅感觉到了，一时还说不出具体所在。

艺校校长看她俩谈得投人，不失时机道：“谢老师什么时候举行收徒仪式呢？一切准备工作由我们学校操办了。”

谢影阁看上去心情很好，道：“你们看什么时候合适呢？总要配合你们学校的时间表嘛。”便挽住余青鹅的肩膀，让摄影师给她门俩拍照。摄影师对好镜头，喊道：“准备了，笑一笑！”

这一瞬间，余青鹅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谢影阁一眼，便像被银计刺痛了双目一般―她终于发现今昔两位谢影阁最大的不一样了：身边这位谢影阁的右脸颊上没有了那枚神秘的兰花瓣形酉屠！

招侍谢赘周，开让余霄鹅作隋。笨青鹅哪里有心思品尝佳肴？脑海中叠印着当年谢影阁脸颊上迷人的兰花瓣形酒着，心里猫爪抓挠似的纠缠和焦虑。终于，她觅得片刻空隙，陪谢影阁去洗手间。她忍不住悄声问道：“谢老师，从前你脸颊上有个酒庸的，怎么不见了呢？”

谢影阁怔忡了一下，旋即呵呵呵笑起来，笑停了，叹道：“老师老了，人也胖了许多嘛！”马上又问道：“你怎么知道老师年轻时脸上有酒庸的？”

余青鹅咬嘴唇，，田泥道：“老师你忘记啦？小时候我母亲带我到你家去过，还是你叫我去考艺校越剧班的呀！”

谢影阁拍拍自己的额头，“哦哦―你看我这记性！”

大约过了个把月，事情便发生了惊天大逆转。越坛名旦谢影阁在艺校举办了隆重的收徒仪式，众望所归的余青鹅意外落选，平时各项成绩都差强人意的必静瑶却成了那个幸运儿，拜在谢影阁门下，顺利进人省越剧院。

余青鹅虽然出身乡镇人家，却心气甚高。周围有许多人为她抱不平，要她再去找谢影阁求求情，至少也要问问原因吧？却任别人如何评说，余青鹅只是咬紧牙关不出声，一张小巧的面孔像水中洗过的镜面，平坦洁净，没有丝毫心情的痕迹。她照样练她的功，照样排她的戏。照样的吃饭和睡觉。没有人晓得她内心如咫风扫过，一片断垣残壁！待她毕业回转家乡小镇，便狠狠地大病了一场。

关于谢影阁收徒这件事，艺校师生间有许多版本的传说。传得最多的版本直指宓静瑶的戏外功夫。宓静瑶在艺校也是个头角峥嵘的人物，虽然她业务成绩平平，可她外貌出众，明艳动人，在艺校学习期间就已经拍过广告，参演过几部电视连续剧了。更兼她性格玲珑机巧，很有人缘。都传她认识许多艺术界的腕儿，竭力向省越剧院推荐她。省越领导拍了板，谢影阁也只好服从了。

余青鹅虽然羡慕宓静瑶，也不无忌妒怨恨，可她肚子里明白，谢影阁的变故与宓静瑶风马牛不相及。一定是那日宴席间自己贸贸然的那句问话闯下大祸，可以说，是那枚兰花瓣酒庸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对于这个判断，余青鹅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自己也是满肚子的疑惑：现在的这位谢影阁为什么那么忌讳提那枚兰花瓣形的酒庸？她面颊上的酒看难道真的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消失吗？最关键的问题：如今的谢影阁跟自己记忆中的谢影阁是不是同一位谢影阁呢？余青鹅就是带着这云遮雾绕山重水复的种种疑问，决绝地离开了艺校，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小镇。

长途汽车终于驶进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省城，又在拥挤的马路上红灯绿灯走走停停行驶了个把小时，方才到达长途汽车站。

余青鹅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司机售票员催促了她好几次，她才硬着头皮离开座位。

终于到了省城，怀里揣着好心肠的张书记特为她准备的介绍信，可她竟无勇气跨出长途汽车站出站口的大门。她惶恐地问自己，将如何去面对谢影阁那张因酒看的消失而变得冷峭生疏的面孔？她还会计较当年自己轻狂不谙世事的冒犯吗？最要紧的是：她会愿意点拨自己练习长袖功夫吗？

余青鹅恨恨跺了下脚，用力跨出长途汽车站大门。来都来了，横竖得去试一试嘛！

近年来，省政府为了打造本省独特的文化名片，拆巨资翻建省越剧院力、公楼以及配套的越吟大戏台。办公楼是座中西合璧的六层楼房，内设十多间大小排练厅、练功房，可供四、五出大戏小戏同时进行排练。与办公楼紧挨着的越吟舞台却是仿效古典建筑的歇山式屋顶，飞檐翘角。梁柱间的木雕和墙头壁画均系传统戏曲人物，并且都按照扮演这些人物的名角的相貌描画的，栩栩如生。舞台分两层，上层设两个小戏台，下层则是可容纳千人的大舞台。戏院大门两旁两根合抱圆柱，以敦厚的颜体雕着一副对联，上联为“檀板一敲声遏行云看天上人间新篇”，下联是“宫商二音调穿风月听古往今来华章”。

余青鹅在省越恢宏的建筑跟前伫立良久，想着小镇上演艺公司越剧演出队驳杂简陋的排练场所，不免心生委屈，无限的感慨。

省越门卫室里的大叔不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看她，以为她又是何方来的越剧迷在等心仪的角儿，终于跑出来干涉了：“姑娘，你不要在这里东张西望了好吧？今天几个大牌一个都没来，等也是白等的……”

余青鹅小脸晕得通红，连忙掏出那封介绍信递给大叔。门卫大叔看了看，笑道：“姑娘你也是唱戏的呀？难怪看着就像戏里面出来的人。你稍等，我帮你打电话联系秦院长。”

门卫连拨了两通号码，都没人接。便道：“办公室里没人一定庄排练场里。这两天院里特别紧张，《白兔记》没几天就要公演了。”正有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姑娘走过，门卫忙喊住她们，道：“麻页去大排练厅叫声秦院长，就说门口有兄弟院团的同志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