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折西施归去来辞01
正当越剧院新《白兔记》剧组紧锣密鼓进行最后连排之际,古镇旅游局下属演艺公司越剧团在若萝溪畔新建的仿古戏台上演出了新编传奇越剧《西施归去来辞》,一炮打响。饰演西施的余青鹅一夜之间成了远近乡村戏迷们口中啧啧夸赞的越剧明星。西施深明大义,义无反顾为国捐身,悲侧侧告别故土前有一大段椎心泣血柔肠百转的长袖舞,许多有点年纪的老戏迷都说,这段长袖功夫已经可以跟三十年前越剧名旦谢影阁在《白兔记》中的长袖功夫媲美了。因为《西施归去来辞》有口皆碑且口口相传,到古镇旅游的人数一月之间增加了三倍。经济效益和文化效益双丰收,令演艺公司的领导们十分振奋。张书记对余青鹅愈加关爱,打报告给镇旅游局为余青鹅请功嘉奖涨工资,再打报告给镇文化局,为余青鹅申请国家二级演员的职称,这在偏居一隅的古镇中是绝无仅有的。
现在余青鹅成了古镇上的小名人,她走在大街小巷会被许多人认出,指指点点道:“西施,她就是西施呀。”也会有越剧迷跑上来要她签名,塞给她一些小礼物,围巾呀,头饰呀,皮包呀,等等。余青鹅却并没有因此而稍有沾沾自喜的心情。跟她心怀着的“不乡则已,一鸣惊人”的大志向比较,这一点小声名犹如土丘之于高!不值一提。
余青鹅身居偏远古镇,对省城戏曲界的状况却十分关心,她订’一份省报,下戏回来再晚再累,也要将省报中“文化娱乐新闻”亏个版面翻阅一下,方能安寝。自从《西施归去来辞》在小镇演出乙功以来,余青鹅越发关注省城中戏曲演艺的动向,私心希望省城I报纸能够对自己的《西施归去来辞》有所关注。她一连查阅了r后一个多星期的“文化娱乐新闻”版面,发现他们竟对古镇仿古乙台上演出的这么一出新编传奇剧目毫无反应。后来,她偶尔在犷报“地方览胜”的版面中看到一则千字左右的新闻,报道了古镇乏游局为打造旅游胜地出新招,搭建仿古戏台,推出反映民俗文化J新编传奇越剧《西施归去来辞》,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文中却只二未提主演这部戏的演员的名字。余青鹅长长叹了口气,她很清更,自己想成为谢影阁那样的越剧名旦,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程。三唯寄希望于年尾举行的华东六省一市越剧青年演员新剧目大奖荞,希望她的“西施”能脱颖而出斩获大奖。
自《西施归去来辞》成功上演,名声远播,来古镇旅游的团队每每要求到仿古戏台观看此剧。于是,曹萝溪畔,归施桥旁,古戏产上,夜夜檀板锣鼓急管繁弦地上演着越国女儿西施为国捐身建二奇功的故事。余青鹅连续一个多月天天扮演美丽的西施姑娘,有的时候总是非常尽兴,非常投人,呕心沥血,竭尽全力,每每赢得下观众一片烯嘘,泪湿衣襟。谢幕时,咫风般的掌声几乎要将仿产戏台飞椽脊吻的藻花攒尖屋顶掀翻。
余青鹅一连谢了五次幕,观众方才陆续散去。她筋疲力尽地走进化妆间,跌坐在椅子上,连卸装的气力都没有了。她依然沉浸在西施姑娘为大义牺牲自己青春、爱情、贞操、名声的慷慨悲壮、酸辛苦涩中,演戏时她控制住了眼泪,此刻,泪水却不断涌出来,泅污了她的眼线和胭脂。
这时,剧务推开门探进脑袋道:“余青鹅,你爱人来接你了。”余青鹅连忙抽了几张餐巾纸,混着泪水将面孔上的油彩抹去。
丈夫应该说是个体贴人的好丈夫,最近这段余青鹅夜夜上戏,他只要不出差,必定来后台接妻子回家。此刻他见余青鹅还未卸装,便道:“青鹅,先把黄茂人参汤喝了,接接气。”便从保暖筒里取出一只紫砂小罐。余青鹅接过罐子,温温的感觉直渗人心间。她揭开罐盖要喝,突然觉着一团酸酸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连忙挪开罐子,道:“待会儿再喝好吧?现在喝不进。”
丈夫便帮着她拔翠锢,下头套。余青鹅脱去罩在外面的橘红色绣彩凤的薄纱斗篷,里面便是她的谢老师送给她的那领青衣褶子。其实,演艺公司为了这出《西施归去来辞》,投了很大一笔钱做了全新的服装。余青鹅因要舞一段长袖,坚持要穿这件青衣褶子上场。她对这件青衣褶子已经到了顶礼膜拜的迷信程度,倘若不穿它,她觉得自己就舞不好长袖。她仔细地将青衣褶子挂在衣架上,再用一件旧的练功服罩在外面。因隔夜上场要穿,她才不带回家去了。
丈夫是骑一辆蓝鸟牌摩托车来接她的,余青鹅双手箍住丈夫的腰,软软地将头靠在丈夫的背脊上。丈夫扭头道:“不要睡着了,车开起来风太大,要着凉的。”想想,又道,“妈做了菜肉馄饨等你回家吃,她说你唱得累了,吃点汤汤水水的舒服。”
余青鹅轻轻“嗯”了声,将湿波渡的眼睛捂在丈夫的衣服上。
自《西施归去来辞》大获成功后,余青鹅在赵家小媳妇的地位与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结婚之初,余青鹅跟丈夫有过一个“君子协定”:为了她的演七事业,三十岁前不生孩子。婆婆对这个协定显然难以接受,赵家尤这么一个单丁独子,讨了媳妇却不肯生孩子,难道让赵家断香火可?虽经儿子再三解说,并保证,三十岁一到,保证给母亲你生个贬胖孙子。可婆婆心里总是戳了块骨头般不痛快,常常会零敲碎丁惯出些硬话来丢给媳妇。三十岁生孩子?那可是高龄产妇了,了一生不出来怎么办?万一生出来是个残缺儿怎么办?你在艺校全戏时总听过“孔雀东南飞”这出戏吧?焦仲卿的老娘为什么非儿子休掉刘兰芝呀?刘兰芝德容皆备,手又巧,可嫁到焦家三巨,养不出儿子嘛!余青鹅天性内敛沉静,只要丈夫支持她,她便戈默忍受了婆婆的闲言碎语。
这小镇上稍有点年纪的人几乎都是越剧迷,并且人人都会哼马几段老戏。余青鹅的婆婆也不例外,随身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从互到晚放的都是越剧唱段。余青鹅主演的《西施归去来辞》在镇二红火起来,婆婆进进出出,老街坊们看到她就夸,赵家姆妈,你前上修来好福气,把个西施般的姑娘娶进门;赵家姆妈,余青鹅天天孰越剧给你听吧?你好耳福哦,多听听戏,寿命也会长的;赵家姆马,你媳妇将来一定是个大明星,你可要看得牢点哟……余青鹅给左家撑足了面子,婆婆的言语就变得温存和煦了,嘘寒问暖,怡怡1亲,并且每天晚上都要亲自下厨做好夜宵,等待媳妇下戏回来,卜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吃下去。
余青鹅面对着婆婆精心烹制的紫菜虾皮汤下菜肉大馄饨,却一点没有食欲,只觉得胃里塞满了茅草似的难受。可是婆婆笑得像弥勒佛般的面孔就候在自己身边,她不得不舀起一只馄饨塞进口中,怕吐出来,胡乱嚼了几下就硬吞下去。婆婆忙问:“好吃吧?咸了还是淡了?”余青鹅点点头,她也不晓得是咸是淡,只好答道:“正好。”于是婆婆开始表功了:“这葬菜我是一根根挑出来的嫩头,肉都是后腿精肉。我晓得青鹅不喜肥腻对吧?剁了整整一下午呐―。
正巧丈夫停好摩托车走进屋,叫道:“好香!妈,有我的份吗?我肚子真有点饿了呢。”
婆婆慎道:“没你的份!你不是叫着喊着要减肥吗?”
余青鹅赶紧将碗推到丈夫跟前道:“我吃了好几个了,也饱了,你吃吧。”其实她只吃了方才那只馄饨,正堵在胃里翻腾。
丈夫捧起碗呼噜一只呼噜一只吃得痛快。婆婆见小夫妻相敬相爱,自然也是喜欢的,仍慎道:“你要吃成个胖子,当心青鹅休了你!”
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丈夫头挨着枕头,蔚声就起。余青鹅觉得浑身上下像挨了皮鞭般的酸痛,身体怎么放也不舒服。索性拧亮床头灯,翻阅当日的省报。翻到文化新闻版,通版浏览一下,有关戏曲方面的消息再逐条仔细阅读。这天的文化新闻版面,以三分之一强的篇幅报道了省越剧院新《白兔记》公演的盛况。连续三场,一票难求,黑市票翻了三倍。记者采访专家评论,大家一致对剧中男主人公刘知远的艺术形象倍加赞扬,都说这是传统戏曲中一个崭新的人物,说他崇高却又卑鄙,说他多情却又无情;耿正捐介却又随风转舵,雄心勃勃却是不择手段。因了这么一个人物的出现,便使新《白兔记》在审美层次上较以往老本《白兔记》大大跨上了一个台阶。专家评论家们只用“宝刀不老,风采依旧”简单的几个词不痛不痒地评价了谢影阁秦玉楼两位老艺术家,却对扮演前半场刘知远的青年演员封简月大为欣赏,说她台风好,演唱好,最为重要的是她准确把握住了这么一个复杂人物的心理脉络,手挥目送,人木三分,为越剧舞台创造出了一个令人难忘的角色。专家评论家却对扮演青年李三娘的必静瑶提了不少批评和建议,认为她的表演缺少内在**,演唱旋律过于平稳,原本为全剧女主角的李三娘反而逊色许多。还有专家提出“磨房产子”那段水袖舞得太轻飘,情绪与李三娘当时的艰难情境不合,还是不用为好。
余青鹅将这篇报道仔细读了两遍,以她对宓静瑶的了解,她想她一定受不了报上的这些批评,她一定会闹情绪,说不定还会惯纱帽的。余青鹅们心自问,倘若自己的表演受到这么多的批评指责,自己承受得了吗?余青鹅自己对自己说,要有这许多专家评论家来看《西施归去来辞》,哪怕他们点着我鼻子骂我,我也心甘情愿的。毕竟他们关注到我的戏,关注到我的存在了。可是,这些大名鼎鼎的专家评论家怎么可能关注到一座小镇上一个小剧团一个小演员演出的一出小戏呢?从这点上说,毕竟,必静瑶还是比自己幸运得多。
余青鹅愈来愈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一定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愈来愈频繁的呕吐感,平素自己从早唱到晚都不会觉得累,近采一出三刻钟的《四施归去采辞矛便卜采》,人使像被掏空一股,冷汗会将两层戏服都濡湿。可她总不愿相信这是事实,怎么会呢?她和丈夫约好了三十岁前不生孩子的,所以他俩每次过夫妻生活都是经过精确计算,安排在余青鹅最不容易排卵的安全时段里进行的呀。
不愿相信事实不等于事实就不存在了,身体的自然反应每每提醒余青鹅,她最不想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她想起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在一个乡卫生所里当妇产科医生,便备了几样礼品,悄悄地浊自去找表姐了。
表姐见到已然成了越剧明星的表妹,自然是十分高兴,拉着她现宝似的介绍给她的同事们,“这是我表妹,就是那个演西施的余青鹅嘛!”
余青鹅强打精神跟着表姐在各个办公室走了一圈,两脚酸软,气喘吁吁,急着寻了张椅子坐下了。表姐盯着她看了一会,便道:“青鹅,你有喜了对吗?”
余青鹅吓了一跳,道:“你怎么晓得我有了呢?”
表姐呵呵笑起来:“我是做什么的呀?看你那眼晕,脸色,再清喳不过了。”
余青鹅心一阵阵发冷,呆坐着,眼泪在眼眶里蓄着。
表姐一把拉起她,道:“你是为这事来找我的吧?走,去抽个血,化验个尿液。你看好了,你表姐的眼睛比仪器还准。”又道,“这是好事呀,干吗这样愁眉苦脸的?”
待化验单出来,明白无误地证实了表姐的判断。余青鹅拿着七验单默然无语,心里面一团乱麻。表姐安慰她道:“青鹅,你不要担心的,哪个女人不走这一遭哇?你生孩子的事就包给我好了。现在孩子才一个多月,你要特别注意休息哦。戏嘛,能不演就不要演了……”
“这怎么可以?”余青鹅叫起来,“各地旅游团订的票,已经排到中秋节了呢!”
表姐察言观色,口气便转了个弯,道:“当然,只要身子不显形,三个月前,你要演还是能演的,只是自己当心一点,营养一定要跟上。”
表姐哪里能体会余青鹅内心的挣扎呢?余青鹅并不想跟表姐担露心怀,又想着晚上还要演出,便告辞出来了。表姐送至卫生院门口,不停地关照:“隔一个月,一定要来检查的哦!”
这天夜晚的演出,余青鹅一方面体力不支,一方面心中纠缠,自己觉得发挥失常,唱,唱得不到位,长袖舞得有气无力,真怕台下观众喝倒彩。不料观众仍是掌声雷动,叫好不断。散场后,张书记还兴奋地跑到后台化妆间跟她说:“小余,今晚演得太好了,把西施离开家园和恋人的忧怨悲伤表现得淋漓尽致。以后就这么演,唱和做都收敛些,反而更动人心魄。我对你年底去参加新剧目大奖赛有十分的信心!”
余青鹅愕然。面对寄予太多希望于自己的张书记,想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到年底,腹部都要鼓成圆桶了!她悲从中来,不晓得如何回应张书记。幸好没卸装,假面具遮盖了真心情,张书记并没有觉察什么,只当她一向沉静寡言的脾气,又鼓励两句,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