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折愿得一心人01
秋渐渐地深了。谢家院墙上的藤蔓杂草衰落了许多,疏朗了许多。满院子悬浮着秋桂花的香味。西南角那株桂花树,一嘟嘟一丢丢银白的小花开得兴盛,衬着一树黛绿的老叶,像煞繁星缀满的夜空。
谢家院子里的日子,看似无甚变化,古潭一般幽深沉静。桂花树虽刚迸出千朵万朵花粒,抱成团,压得枝条颤悠悠地垂挂下来,但这也是几十年来谢家人看惯了的景致,已经不为所动了。只有拾妹扫院子时会有口无心地嘀咕一句:“大姑娘,那领青衣褶子啥时候还回来呢?我要晒晒它了。这院子少了它,宽是宽敞了,却冷清得多了。”
谁知古潭底正酝酿着风暴,渐渐聚拢着,潜伏着,不晓得哪一刻便会席卷这座小小的院子,颠翻这里的平静。
这日午饭后,谢家二姑娘咯答咯答下得楼来,只斜仄腰身,将脑袋探进堂屋,道:“姐,我出去一会儿,晚饭不回来吃了。”
大姑娘正坐在落地窗前看桂树,侧过面孔,似哭似笑地盯着她,慢吞吞道:“你不是病了吗?还去外头晃**?”
二姑娘“哼”了一声,道:“你看着,还会有许多人要上门探病的,我懒得听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出去图个耳目清净。我朋友开了茶馆,我去那儿坐坐。”
拾妹收拾了厨房正出来,赔着笑脸道:“二姑娘,打扮得好标致呀。出去啊?”便殷勤送二姑娘到院门口。
拾妹转回房间,撇了撇嘴,道:“哪里像有病的样子?头发染得锅底样黑,嘴巴涂得辣椒样红,妖怪似的!”
大姑娘轻轻道:“她那是心病啊。”
拾妹用拳头敲敲脑门,道:“大姑娘,你闻到了没有,她身上喷的什么香水,熏得我头晕眼花的。不行,我得去桂树旁边孵一会,清爽清爽脑袋。大姑娘,索性我推你出去透透气吧?桂花树荫头里,日头照不着,蛮适意的。”
大姑娘不做声便是认可了,拾妹吮地推开落地窗,桂花香呼噜噜涌进来,霎时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原来,前一段省越剧院新《白兔记》赴香港演出,大获成功。香港主要媒体都以重要版面报道了这次演出盛况,尤其对前半场中饰演刘知远和李三娘的两位青年演员大加赞赏,不仅对她们进行了专访,还邀请她俩参加香港无线电视台一档娱乐采访节目。相比较之下,谢影阁和秦玉楼两位老演员反倒被冷落了不少。
新《白兔记》原是定了五场演出,票子早就卖完了。香港戏迷热情高涨,真正是欲罢不能啊。主办方便与省越领导协商,决定加演三场。值此关键时刻,后半场李三娘的扮演者谢影阁却不堪劳累,突发心脏病,无法登台了。众人急得团团转,前半场李三娘的扮演者余青鹅自告奋勇救场,她说,她少小跟谢老师学过全场李三父汉:加演的那三场戏效果出奇的好,余青鹅的表演恰到好处又充满**,全场观众为之倾倒,就连一向傲脱他人的何书野导演都对她刮目相看,背地里对秦玉楼道:“秦院长,你的眼光真准,余青鹅为李三娘倾注了新的生命力,使这个陈旧的人物焕发出诗性和哲理的光辉。”香港媒体更是对余青鹅穷追不舍,她的剧照遍布大小报刊,舆论赞她为“比谢影阁自己更像年轻时的谢影阁”。
自省越剧院从香港载誉归来,二姑娘便称病不去上班了,就连新《白兔记》的汇报演出她都不参加,全由余青鹅一人独挑全场李三娘。省文化部门各级领导都派人来探望她,嘱她安心休养,领导的话高瞻远瞩:“谢影阁,你是我省越剧界的领军人物,也是我省文化界的一面旗帜,你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要为我省越剧界培养出更多的余青鹅,越剧事业才有希望嘛!”
待领导派来的人一走,二姑娘怒冲冲将他们送来的礼品盒哗啦啦推倒在地上了,恨道:“一个余青鹅就把我挤下台了,再多几个余青鹅,我好下地狱了!”
拾妹只等她气琳琳咯答咯答上楼去,方才敢收拾起被她推倒的东西。为了那个余青鹅,二姑娘已经斥骂过拾妹,还跟大姑娘发了好一通脾气。
数月前,当余青鹅走进省越剧院的排练大厅,穿上那领青衣褶子,莺舌百转地吟唱李三娘之时,这一个谢影阁便已认出她是谁了。
排练期间,余青鹅恭恭敬敬称她“谢老师”,她是强压满腹怒火和一丝恐惧,话不由衷地与她周旋,刻意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排练结束,一踏进谢家院门,这个谢影阁点着拾妹的鼻尖大发睿霆:“好你个拾妹,竟敢装神弄鬼捉弄起我来了!你说你说,你那卜短命亲戚到底什么人?你把她引进家门究竟要做啥?你今天不袅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不会放你过门的!”说着抄起桌上的一又茶杯捏在手中。拾妹头次看到二姑娘这般发火,她相骂起来完老无有了平素的雍容华贵,竟是毗牙咧嘴面目狰狞。拾妹生怕她力粗,连忙冲到大姑娘轮椅前面,用胖鼓鼓的身子挡住了大姑娘。二姑娘“吮哪”把茶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又一把推开拾妹,跺着却喊道:“姐,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把余青鹅招进家门,是想让她昔认我不是真的谢影阁吗?是想让她来戳穿我们共谋的这场骗局马?你是后悔将谢影阁让给我了对吧?别以为你老是这样一副哭下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把肚子里弯弯绕绕的肠子遮盖了!我早三看穿了你的心思!你是恨我抢了你的男人对吧?”
拾妹尖叫起来:“二姑娘,你,你说这话,你真不配做人!”
二姑娘哪里会理会一个跟班娘姨的责问?她依旧不依不饶首:“你寻到了余青鹅,你把青衣褶子送给她,你还亲自教她舞长由,你想让她替代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世人只认我是谢影阁。且,你别枉费心机了……哼哼哼,哈哈哈……”二姑娘说着发疯似自笑起来。
大姑娘石雕般地端坐着,仿佛没听到那个叫做“谢影阁”的女戈歇斯底里的喊叫,直待那个女人喊够了,笑停了,她才用左手推力轮盘,将轮椅挪到她身边,平静地道:“二妹,余青鹅喜爱谢派艺长,愿意传承谢派艺术,我才教她的。她在家乡的小剧团里演她的互施,我怎会料到宓静瑶辞演,省越剧院会把她调来演李三娘呢?如果她能替代得了你,那只能说你不配做谢影阁了。”
拾妹心里直为大姑娘叫好,大姑娘到底人正品高,说出话来句句在理。二姑娘果然不做声了,咯咯答,咯咯答地登楼回她的亭子间去了。大姑娘推着轮盘把自己挪至落地门前,望着窗外秋色斑斓的院子,吟唱起来:
漫天大雪落纷纷,
遥对苍天忆平生。
知远啊,
磨盘围着磨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