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些事情她应该正在处理。如果她再耽搁两天,我俩可能只能在跨海高速上擦身而过了——那时的我,应该走上了返回缅因的路途。我一直都想开车回家,从“零英里”开始,沿着一号公路北上前往波特兰。现在,这个想法可以成真了。嗯,这一路应该很有意思。我还可以趁着在路上的当儿整理一下思绪。眼见我这个浪子回家,爸爸妈妈应该会又惊又喜吧。
我想朝住处走去,可是,双脚却不自觉地向着租船码头挪动。
我穿过了几条宁静的街,街道两旁的棕榈树排成了行。我又想到了古巴——但是,我不是在想那些我在古巴看见过、听到过和经历过的人和事,而在考虑整件事情背后的那些秘密。
嗯,我对秘密行动了解得不多,所以,我只能推想,爱德华多和他那些朋友应该制订了一份计划,又联络了他们在中央情报局的朋友。中情局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决定提供支持。一有什么能够动摇古巴局势的计划,中情局都会立即扑上去的,哪怕这个计划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中情局方面也会很热心。可是,他们也很喜欢操纵别人的计划。如果计划成功,他们会出面抢功;要是计划出了问题,他们则会撇得一干二净。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比起萨拉的爷爷藏在山洞中的现金,中情局对比利亚·马里斯塔监狱里的那些美国军人的遗骸肯定更上心。那笔钱肯定存在过,这一点我敢肯定,萨拉更是深信不疑。不过,它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就得打上一个问号了。即便它们还安全地躺在山洞里,中情局也根本不在乎。至于那些地契和房契,中情局一定觉得很有价值,它们会被妥善保存的,只不过是保存在中情局的手里,而不是交给那些心怀鬼胎而且爱做蠢事的古巴流亡者手里。
我能想见,爱德华多策划的那次迈阿密媒体见面会一定会很受中央情报局的欢迎。接下来的国会、媒体、公众还有退役军人协会的冲天怒气也会让中情局方面满怀期待。真要那样,古巴解冻又得搁置下来了。
当然,这种事关美国外交政策的大问题,中央情报局可不想交由古巴流亡者来操控。他们赞同和支持爱德华多和他那些朋友展开行动,却又给行动安排了一场完全不同的结局:中情局将会接管所有的证据。至于证据公之于众的时间、地点和途径,都得按照中情局的计划。当然,如果中央情报局方面愿意,这些证据完全可能一直被隐匿下去。
嗯,计划的实施过程和情况肯定会被中央情报局篡改和利用,这种事情不用脑子也能想得清楚。那么,爱德华多和他那些朋友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一点呢?在我看来,他们如此盲目的原因在于仇恨。古巴流亡团体和中情局一样,想要和卡斯特罗兄弟大战一番,以至于失去了判断能力。他们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嗯,有些男人不就常常会因为风流陷阱而变得盲目吗?
中情局到底会怎样处理那两箱东西呢?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想:中央情报局很有可能得到了上面的旨意——上面的人可不想“古巴解冻”的进程出什么岔子。所以,他们会把一切可能惹出乱子的因素统统埋葬,“缅因”号不就是这样船沉大海的么?中情局也可能把两箱东西的秘密透露给华盛顿的某些高官,后者能够以此为筹码和古巴方面讨价还价。这些事情不用我去担心,但我还是希望这些遗骨能和他们的家人团聚。也许他们真能团聚吧。终会有那么一天的,虽然可能只是私下交还。当然,按照中央情报局的行事风格,这些箱子更有可能被永远封藏起来,再也无法得见天日。对此,基思早就表示了遗憾。
好吧,爱德华多、卡洛斯、萨拉、杰克和我都被耍了。至于费利佩,他明显是中情局在古巴的探子。他和他那些同事一起帮助我们实施了他们制定的逃出古巴的计划,可是,逃亡后来引起追击,并引起海战,他也起了向古巴巡逻艇发信号投降的心思——当时,他也可能是把提前拟好的暗语发送了出去。一旦我们遇到危险,他那些中情局的朋友就能接到消息。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费利佩当时有点吓掉了魂,他对自己那帮中情局的朋友也失去了信心。还好,结局很是圆满,两架“黑鹰”还是出现了。
中情局有句箴言,“真相让人自由”,这只是一个笑话。但基韦斯特的箴言,“见证人类亲如一家”同样可笑,却又有点让人伤感。人和人之间不存在极度的欺骗,同样也没有轻信的空间。我们的真实处境很是复杂,既有可能遭遇背叛和谋杀,也会被英雄情怀和自我牺牲精神所感召。这一点,我在阿富汗就知道了,在古巴的见闻再一次给出了证明。
我最后想:如果我和“缅因”号成功抵达基韦斯特,基思和他那些同事又会怎样对待那两个大箱子呢?嗯,反正它们肯定无缘在媒体见面会上亮相了。
“黑鹰”出现得有点晚。不知道是因为风暴耽误了时间,还是由于基思不大了解我们当时的处境。又或者,他们可能受困于指挥系统的无能,而无法做出及时有效的反应。我还可以作出一点愤世嫉俗的猜想:中情局可能就想我们这次行动完完全全淹没在大海之中。我说过,我和中情局的特种部队在阿富汗合作过。他们对于他们的事业十分精通。如果他们犯了什么错误,比如,他们的无人机也会把“地狱之火”导弹投进一处满是平民百姓的房屋,那肯定也是事出有因,只是具体的原因,大家永远无法知晓。毕竟,死人又不会说话。
好吧,以上就是我对此次已经完成却并未达到目标的任务的总结。我的DEROS,也就是归乡日期,随之到来。嗯,我已经回家了。
我还有一份战后报告需要完成呢,也就是关于萨拉·奥尔特加的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更加复杂,要想完成这份报告,我还得等到更多的情报。
嗯,在生活中、在爱情里,赢家和输家的分别总是很明显的,这和在战场上以及战争结果是一样的。可是,这次的古巴任务却好像没有获胜的一方。嗯,萨拉应该知道,费利佩没有跟她完完全全说实话。我还肯定,中情局也有事情瞒着费利佩,甚至也有事情瞒着爱德华多。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对我很坦诚呢?就连萨拉,也向我撒了谎。当然,她一心认为那是为了我好呢。面对爱人,我们总会给谎言找好借口。费利佩的情况有些不同。他知情不报,只是为了他自己。可我也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我俩也算扯平了。嗯,还有谁的心态我没有分析到吗?对了,还有杰克呢。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任何人。老头子看惯风云,自然谁也不信。等我到了那个年纪,也会和他是一个样子。哎呀,还忘了卡洛斯呢。这次行动,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和鱼儿打交道的生意而已。
所有的经历,让我又想起了安东尼奥引用的海明威的那几句对古巴人的评价。嗯,海明威待在古巴的时间确实够长,所以才会得出这样精辟的结论——还好他不用认识安东尼奥、卡洛斯、费利佩和爱德华多。我想到了萨拉,她倒没有背叛我,但她确确实实对我撒了谎。嗯,我觉得古巴流亡团体和中央情报局真是天生一对。没错,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当然这种关系中免不了有互相欺骗甚至欺诈的成分。如果这次行动非要说有一个赢家,那一定是中情局了。他们在古巴吃瘪吃得太久了,也该威风那么一次吧。
边走边想着这些,我到了租船码头。我直直走向船坞的最里面,也就是“缅因”号以前停泊的地方。以前,每天朝阳升起之前,我都是这样走过船坞的。
船位里空空****,嗯,还没人占据“缅因”号留下的位置呢。
我朝加里森湾望了一望,航标指示灯照亮了整片水域。我抬起头,看着清澈的星空,月亮正在西沉。
我想起了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缅因”号的那一夜。第二天,杰克就把我送去了迈阿密国际机场。当时我就有一丝预感:古巴之行后,我和它可能再也不会相见。可是,当时我以为,回不了家的会是自己,而不是我的“缅因”。
嗯,第一次见到卡洛斯、爱德华多和萨拉的时候,我也有过回不了家的顾虑。
我记得他们沿着码头走来的样子,也记得杰克的那一句“这女的好看”!嗯,他真该补充一句:“我们的麻烦来了。”如果有他的提醒,我今天的生活也许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有回家的感觉,我背靠木桩坐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海水和远处的天际,嗅着空气中的咸腥,嗯,它们又让我想起了缅因州的童年岁月。
我总觉得,我这些遭遇的背后总有命中注定的原因。嗯,命运只是剥夺了我在俗世之中的一切财产,也给我免去了债务和合同的约束。它还让我没了工作。嗯,我的这个工作和华尔街那份工作又有什么区别吗?
对了,从军队回来后,我一直想要再去冒险。这一次也如愿以偿了。当然,我本不用遭遇那场红树林沼泽中的枪战,也不用和“祖克”“斯腾卡”纠缠那么久,30毫米口径的速射炮也不该和我有什么交集。不过,一切故事也都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重返战场,可是陆军心理医生为了让我重回健康快乐状态而开出的药方。对啦,想要治愈原来的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来一点新的压力。
我该想一想下一步该干点什么了。到了明天,最多后天,我就得去找点事做。开车回缅因这个主意好像就不错。嗯,我觉得自己的精神有点恍惚,半睡半醒的几十分钟时间里,萨拉的声音和脸孔又悄然飘入了我的思绪。
我确实很沮丧。其实,这次行动之后,好像没有一件事情值得我去缅怀和纪念。假日的浪漫也许激烈,不过老歌唱得也很有道理:月光下的热吻,到了阳光下就会放凉。
嗯,大家肯定知道,我总是回味起我和萨拉的几度春风。不过,我更愿意想一想我和她之间的信任。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女人,可我还是深信:萨拉撒谎只是出于权宜,不过是任务的要求而已,谎言并不代表她的本性。所以,她才会把那张藏宝图给我。她想证明她很信任我,也想为自己的谎言赎罪。我能原谅她为了任务而选择欺骗,也能理解她有所隐瞒——不过,和费利佩的关系她也撒谎了,这让我有点受不了。这种谎言并非职业的要求,而是关乎情感——当然,她也骗了费利佩。将来,她可能还会一直欺骗他呢。对了,她现在在迈阿密到底在忙什么呢?
好吧,我发现我到底还是幸运的。麻烦统统砸向了他人,而我都完全避开了。麦克,你无事一身轻了。
天空变得明亮了,四下都是海鸥在鸣叫。
我站起身,打着哈欠又伸了伸懒腰。我在船上度过了无数夜晚,在船坞里睡觉的机会却不太多。
租船码头热闹了起来,船主和船员正在上船忙碌。再过一个多小时,他们的顾客就要上门了。嗯,我不用像他们那样忙碌了。我觉得清闲的感觉很好,但我还会想念租船出海的日子的。
我最后一次把目光投向“缅因”号那个空空****的泊位。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它还停靠在那里的情形。好了,我得沿着船坞走回住所了,先喝一杯咖啡,接下来准备收拾行李回缅因。对了,家里有没有我御寒的外套啊?
一开始,我只觉得自己还没睡好,或者说,我的大脑里满是幻影。爱过又失去过的人,总会出现这样的幻觉:身边走过的每个女人,好像长着的都是她那一张脸。可是,那个女人确实向我走来了。她穿着白色牛仔裤、蓝色马球衫,戴着棒球帽,正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她朝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我就觉得能在这里找到你。”
我们并没有朝着彼此飞奔而去,不过,我俩速度确实也不算慢,几秒钟后,我和她就拥抱在了一起。她问我:“我可以登船吗?”
“欢迎登船!”
结局好老套……可是,管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