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周氏沉默下来。她放下调羹,那碗燕窝她一口未动。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郑家的生意,摊子铺得大,码头、仓库、货栈,三教九流的地方,免不了要去。有点磕碰,不稀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告诫,“你既然看见了,心里有数就行。男人的事,女人少打听。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伺候好丈夫,早点生下嫡孙,比什么都强。郑家……”她动了动嘴角,那笑容有些冷,有些涩,“将来总归是要交到宇轩手里的,你肚皮争气,才有你的好日子过。”
这话听着是向着儿子,是正理,可沈书慧却敏锐地捕捉到,郑周氏在说到“郑家的生意”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有担忧,有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在忌惮什么?忌惮郑宇轩?还是忌惮郑宇轩正在做的事情?
“母亲说得是。”沈书慧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思量,“我只是……只是担心夫君。前些日子,那唱戏的柳老板刚出了事,外头不太平……”
“好了。”郑周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蹙起,那点难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告诫神色消失了,又恢复了惯常的精明与疏离,“一个戏子,死了也就死了。外头再不太平,也闹不到郑家大门里来。你安心待着就是。燕窝放下吧,我乏了。”
这是逐客了。
沈书慧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温顺地应了声“是”,行礼退了出来。
走出东院,那股浓重的檀香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沈书慧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心里那幅模糊的拼图,似乎又清晰了一小块。
郑周氏知道郑宇轩在做一些不那么“平常”的事,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但她选择了默许,或者说是无力干涉。她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嫡孙”上,寄托在郑家未来的继承人上。她对沈书慧,是一种利用的态度——用她来拴住儿子,用她来诞下子嗣,至于沈书慧本身是死是活,是否知情,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这宅子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算计,各自的秘密,各自的恐惧。她和郑周氏,或许是唯一可能找到共同利益的人——至少,在“孩子”这件事上。
但,这还远远不够。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郑宇轩回来了。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酒气和码头腥臊的味道更加浓重。他一回来,便径首去了书房,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沈书慧让厨房温着粥和小菜,自己端了,亲自送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进来。”郑宇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书慧推门进去。郑宇轩靠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闭着眼,一手按着额角,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阴郁,也更加……真实,褪去了那层完美的、冰冷的外壳,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夫君,”沈书慧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一晚上没吃东西,先喝点粥暖暖胃吧。”
郑宇轩睁开眼。他眼里有血丝,看向沈书慧时,那惯常的空茫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疲惫。“放着吧。”他声音依旧沙哑。
沈书慧没动,拿起瓷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热气腾腾的鸡茸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生意上遇到难处了?我看你气色不大好。”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轻声继续道,“若是……若是需要银钱打点,我嫁妆里还有些体己……”
郑宇轩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像两把薄薄的冰刀,刺在她脸上。“你听到什么了?”
沈书慧手一抖,调羹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像是被他的目光吓到,眼圈微红,有些慌乱地解释:“没、没有。我只是见你连日奔波,神色憔悴,胡乱猜的……我、我是你的妻子,想着……或许能为你分忧……”
她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鸟儿。
郑宇轩眼底的锐利,慢慢敛去,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什么,看不真切。他看了她半晌,才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生意上的事,不用你操心。把你的分内事做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