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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约会（第1页）

天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漏下稀薄惨淡的光，照不亮郑宅的阴郁，反而衬得这座昔日华美的宅邸，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陵墓。东院那边的哭泣声，变成了低低的、无休无止的诵经声，檀香混着药味，顺着穿堂风，飘得到处都是，带着一种不祥的、超度的意味。

沈书慧坐在窗前，昨夜苏挽卿留下的指痕，在腕上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并非梦境。

她回来了，像个幽灵，带着对郑宇轩未了的痴缠，和自身难保的恐惧。她拿走了书房里的旧照片，警告了自己，然后消失在雨夜的黑暗里。她会去哪里？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书慧不知道。但苏挽卿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这盘错综复杂的死局，或许……能打开另一扇门。

晨起时，管家老莫罕见地主动来了她这里。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似乎一夜未眠，对沈书慧的态度，却比以往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少奶奶，”老莫垂着手，声音沙哑，“老夫人那边……大夫说，是急怒攻心，痰迷了心窍，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言语也不清了……怕是……怕是要精心将养些时日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沈书慧一下，又低下头：“少爷那边……警察署还没消息。不过，外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少爷这次……怕是难了。咱们郑家……”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沈书慧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水面漂浮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老莫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又低声道：“还有……今儿一早，警察署的宋署长，派人送了封信来，指明是给少奶奶您的。”

沈书慧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信呢？”

老莫从怀里掏出一个没有封口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

沈书慧接过。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挥了挥手，老莫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她没有立刻拆信，只是将信封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粗糙的纸面。宋子明……他果然找来了。这么快。

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寥寥数行，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却又在末尾，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郑太太台鉴：昨夜郑宅生变，扰攘不安，望太太保重。今有要事，关乎案情，亦关乎郑家日后，需面谈一二。若太太方便，请于今日午后三时，移步霞飞路‘静安’咖啡馆一晤。事关机密，望勿声张。宋子明。”

信很短，意思很明确。宋子明要见她，私下见。地点选在法租界相对僻静的咖啡馆，时间在午后，显然是刻意避人耳目。

“关乎案情，亦关乎郑家日后”。这两句话，耐人寻味。是威胁？还是……暗示可以交易？

沈书慧将信纸凑到鼻尖，隐隐闻到一股极淡的、廉价的烟草味，是宋子明身上常有的味道。她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指尖冰凉。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宋子明是官，是狼。与狼共舞，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他可能设下圈套，可能逼问口供，可能……将她一并拖入泥潭。

但不去，就意味着放弃唯一可能窥探警方动向、甚至影响事态发展的机会。也意味着，她将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宣判，无论是来自宋子明，还是来自苏挽卿，或是其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宋子明信里那“关乎郑家日后”的暗示……郑家现在风雨飘摇，郑周氏病倒，郑宇轩入狱，家业无人主持。宋子明是经办此案的警察署长，他手里捏着郑宇轩的生死，也捏着郑家部分产业的“罪证”（如果他想罗织的话）。他这句话，是否意味着，他有意染指郑家的剩余利益？而见她，或许是想从她这个“未亡人”身上，打开缺口？

若是如此……这里面，或许就有可供她周旋、甚至利用的空间。

沈书慧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她需要一身合适的衣服，去赴这场鸿门宴。不能太招摇，也不能太寒酸。要显得柔弱无助，却又不能完全丧失体面和底气。

她最终选了一身珍珠灰色的软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的薄呢长大衣，领口别一枚小小的、素净的珍珠胸针。头发仔细挽好，脸上薄施脂粉，遮住眼底的疲惫和苍白，只留下三分新寡（虽然郑宇轩还没死）般的凄清，三分深闺妇人强撑的端庄，还有西分恰到好处的、对未来的茫然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