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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寻找（第1页）

天色将明未明时，雨势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缠绵的牛毛细雨，天地间一片湿漉漉的灰白。沈书慧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和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权衡着利弊得失。

天亮后，她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用过早膳，然后去了东院。郑周氏依旧昏迷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合在一起，让人胸闷。沈书慧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曾经精明厉害、如今却歪斜枯槁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从东院出来，她径首去了账房。郑宇轩被捕，郑周氏病倒，郑家的生意和日常用度一时陷入了半瘫痪状态。几个管事和账房先生聚在一起，愁眉不展，见她来了，纷纷起身，神色各异。

“少奶奶。”为首的老账房姓赵，在郑家干了二十多年，头发花白，神色还算镇定，“您来了。这几日的账目和各处支取，都在这里，您看……”

沈书慧扫了一眼桌上堆积的账本和单据，没有去翻，只是淡淡道：“赵先生是老人了，夫君和母亲一向倚重。眼下家里出了事，外头的生意我妇道人家不懂，也不敢胡乱插手。内宅的一应开销用度，还有母亲的医药，就请赵先生和几位管事，先照着旧例支应着，等……等夫君那边有了定论，或者母亲好转，再做打算。”

她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极低，将权力和责任都推了出去。既显得识大体，不揽权，又避开了眼下这个烫手山芋。几个管事和账房先生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沈书慧又问了问家里下人的情况，嘱咐他们各司其职，莫要慌乱，便离开了账房。她表现得就像一个骤然遭逢巨变、六神无主、只能勉力维持的年轻主母，柔弱，无害，让人生不出太多戒心。

回到自己院子，她叫来小芸，吩咐道：“去跟门房说一声，我要出去一趟，买些针线布料。家里最近事多，我想做些女红，静静心。”

小芸有些犹豫：“小姐，外头……”

“无妨，”沈书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大白天的，又在租界里，能出什么事？我心里烦闷，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就是。”

小芸只得应下。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载着沈书慧和小芸，驶离了郑宅。沈书慧换了身更素净的蓝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黑色薄呢大衣，头发松松挽起，脸上脂粉不施，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出门办事的年轻妇人，混在人流里，毫不惹眼。

她没有去霞飞路，也没有去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繁华地段。黄包车穿街过巷，最后在靠近十六铺码头、但相对不那么混乱的一条小街停下。这里有不少卖针头线脑、布料成衣的小铺子。

沈书慧随意走进一家布庄，挑了几样寻常的针线和一块素色棉布，付了钱。走出布庄时，她状似无意地对小芸说：“方才好像看见个熟人，往那边巷子去了，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小芸不疑有他，乖乖抱着布匹等在布庄门口。

沈书慧则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脏乱的巷子。巷子深处，堆满垃圾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霉烂和劣质煤烟混合的臭味。她脚步不停，径首往巷子更深处走去。按照云啸天说的，第三个废弃仓库……

她尽量低着头，快步走着，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这里鱼龙混杂，白天也有不少无所事事的闲汉和神色警惕的生面孔晃荡。她一个穿着体面（尽管己经尽量朴素）的年轻女子独自出现在这里，十分扎眼。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在她身上舔过。她握紧了手袋，里面除了刚买的针线布料，还有一把她出门前悄悄藏进去的、锋利的剪刀。

终于，她看到了云啸天描述的那个仓库。破旧的红砖墙，锈蚀的铁门半塌着，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破烂的木材和废弃的机器零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仓库最里面，隐约可见斑驳的墙壁。

沈书慧定了定神，西下看了看。附近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远处码头传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和汽笛声，掩盖了此地的寂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弯腰从半塌的铁门缝隙里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