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色大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甚至……插上了门栓。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沈书慧的心脏,随着那一声轻响,猛地一跳。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郑太太?”宋子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日里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属于男人的、沉稳的磁性。他显然也看到了黑暗中那个模糊的、端坐的窈窕背影。
沈书慧缓缓转过头。
佛堂里太暗,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轮廓。宋子明就站在门口,离她不过几步之遥。他摘下了帽子,拿在手里,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书慧完全笼罩其中。
“宋署长。”沈书慧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努力维持镇定的颤抖,“您……您来了。”
“让郑太太久等了。”宋子明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在距离沈书慧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靠得太近,却也足以让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廉价的烟草味,混合着夜雨的湿冷气息。“信中所言之物,可否让宋某一观?”
他没有寒暄,没有废话,首接切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紧紧锁定着沈书慧,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沈书慧从袖中(实际是从贴身衣袋)取出那方绣着“卿”字的旧帕。她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用双手捧着,微微抬起,让那帕角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隐约露出那个娟秀的字迹,和帕子边缘一处明显的、深色的污渍。
“署长请看……就是这方帕子。妾身……是在整理故去夫君的书箱时,无意中发现的。压在几本书底下,沾了灰尘,还有……这污渍。”她声音低柔,带着惊悸,“妾身看到,想起那们在院中发现的那方帕子,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心里害怕……想起署长前日所言,又仔细看了这帕角的字,还有这污渍的颜色……不敢隐瞒……”
她恰到好处地停下,将帕子递了过去,手指似乎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宋子明上前一步,接过帕子。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黑暗中,沈书慧能听到他吸气的声音,绵长而仔细。
“码头淤泥的腥气,混杂着……极淡的血腥。”宋子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还有……上等的兰麝香。”
他将帕子展开,就着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天光,仔细辨认着那两个“卿”字,和帕子上沾染的泥污与疑似血迹的形状、位置。
“郑太太,”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即使在黑暗中也灼灼逼人,“这帕子,是在郑少爷的书箱里找到的?你确定?”
“妾身……确定。”沈书慧垂下眼,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疑,“只是……那书箱里,也不全是夫君的东西,还有些……母亲早年留下的杂物,或是……夫君朋友寄存的物件。妾身也分不太清……”
她巧妙地将来源模糊化,既指向了郑宇轩,又留下其他可能,不把话说死。同时,也暗示了这帕子的主人,可能与郑宇轩关系匪浅,甚至可能通过郑周氏或“朋友”这条线。
宋子明沉默了。他捏着那方帕子,指尖无意识地着丝滑的质地和上面精致的绣纹。佛堂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这帕子的料子和绣工,都不是寻常之物。”宋子明缓缓开口,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对沈书慧说,“上海滩能用得起这种料子、请得起这种绣娘的人家,不多。而这兰麝香……”他又将帕子凑到鼻端闻了闻,眼神幽深,“是一种北边宫廷里流出来的老方子,现在市面上几乎绝迹了。能用这种香的,更非普通富贵。”
他每说一句,沈书慧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苏挽卿的来历,果然不简单。北边宫廷……难道她真是北平某位大人物的家眷?或者……本身就有特殊背景?
“郑太太,”宋子明忽然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沈书慧只有两步之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男性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地压迫过来。“你可知,这帕子的主人‘卿卿’,可能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