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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冒险（第1页）

雨，在次日傍晚时分，又淅淅沥沥地飘了起来。不大，却细密缠绵，将天地都浸染成一片湿漉漉的、化不开的灰青色。暮色也因此提前降临，沉沉地压在上海滩的屋脊上，将那些尚未亮起的霓虹，都捂在了一片阴郁的湿冷里。

郑宅后园的竹林，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幽深静谧。竹叶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片细碎的水珠，打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竹子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戌时三刻将至。天色己完全黑透，只有宅子里零星几处窗户透出的、昏黄黯淡的灯光，穿过雨幕和重重竹影，在湿滑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晕，非但没能照亮前路，反而更添几分鬼魅般的恍惚。

沈书慧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黑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同样深色的、不带任何反光绸缎的薄呢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俏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没有打伞，赤着脚，踩在冰凉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上，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朝着竹林东南角的方向飘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鬓发和兜帽的边缘，冰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激得她微微战栗。但她的心，却比这雨水更冷，更静。手拢在斗篷下，右手紧紧攥着一把藏在袖中的、锋利的剪刀——从杂物间翻出的、绣花用的最小号的那种，刃口磨得雪亮，足够锋利，也足够隐蔽。左手，则隔着衣料，轻轻按在贴身藏着那枚真正翡翠耳环的位置。冰凉的翡翠，贴着温热的肌肤，像一块随时会炸开的冰。

东南角，第三棵老槐树。她很快找到了。那是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斑驳，在雨夜中像一头蹲伏的、沉默的巨兽。树冠如盖，枝叶繁茂，遮住了本就稀疏的天光，树下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沈书慧在距离老槐树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面。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屏息凝神，目光如炬，仔细地扫视着老槐树周围每一寸黑暗。

雨声沙沙，竹叶簌簌。除此之外，只有她自己刻意放得极轻的呼吸声，和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紧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戌时三刻……己经到了。

老槐树下，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沈书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等。等那个发出邀请的人，先露出痕迹。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沈书慧几乎要怀疑那纸条是否只是个恶作剧，或者对方己经察觉异常、临时改变了计划时——

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紧接着，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裙、身段窈窕的身影，从树干后缓缓转了出来。

那人也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她的脸，在黑暗中，却仿佛自带一种幽冷的微光，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颤——正是苏挽卿。

她似乎也刻意做了掩饰，没有穿那夜潜入书房时的利落衣裤，而是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暗纹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又带着一丝妖异妩媚的气韵。

她就那么站在老槐树下，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抬着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沈书慧藏身的竹丛方向，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般的意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沈家妹妹。”

她果然知道她藏在哪儿！沈书慧心头一凛，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从竹丛后，缓缓走了出来，在距离苏挽卿约莫两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方说话，又能在危险时，有一点反应和逃离的余地。

两人隔着雨幕，隔着两丈的距离，静静对视。

黑暗和雨水模糊了彼此脸上的细节，但那双眼睛，却都亮得惊人，在昏暗中闪烁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冰冷危险的光芒。一个幽深如古井，平静下蕴藏着汹涌的暗流和锋利的冰棱；一个艳丽如毒罂粟，看似柔弱，眼底却淬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