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说:“屁,你九叔是天下最大的笨蛋。”
我说:“你才是笨蛋呢!”
她说:“小东西,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笨蛋。”她回手从身后拖过一根带穗的高粱秆,往河沟中的两道栅栏间一甩,那些青色的大螃蟹就沿着秆儿飞快地爬上来。她把高粱秆的下端插进麻袋,那些螃蟹就一个跟着一个钻到麻袋里去了。瘪瘪的麻袋很快就鼓胀起来,里边嘈杂着万爪抓搔、千嘴吐泡沫的声音。一只麻袋眼见着满了,她从脚前揪下一根草茎,三绕两绕,把麻袋口拴住了。另一只麻袋也很快满了,她又用一根草茎封了口。“怎么样?”她得意地问我。我说:“你一定是个神仙!”她摇摇头,说:“我不是神仙。”
“那你一定是个狐狸!”我肯定地说。
她大笑着说:“我更不是狐狸。狐狸,多丑的东西,瘦脸,长尾,满身的脏毛,一股子狐臊气。”她把身体凑上来,说:“你闻闻,我身上有臊气没有?”
我的脸笼罩在她的那股浓烈的香气里,脑袋有些眩晕。她的衣服摩擦着我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十分舒服。我想起大人们说过的话,狐狸能变成美女,但尾巴是藏不住的。便说:“你敢让我摸摸你的屁股吗?要是没有尾巴,我才相信你不是狐狸。”
“咦,你这个小东西,想占你姑奶奶的便宜吗?”她很严肃地说。
“怕摸你就是狐狸。”我毫不退让地说。
“好吧,”她说,“让你摸,但你的手要老实,轻轻地摸,你要弄痛了我,我就把你摁到河里灌死。”她掀起裙子,让我把手伸进去。她的皮肤滑不留手,两瓣屁股又大又圆,哪里有什么尾巴?她回过头来问我:“有尾巴没有?”我不好意思地说:“没有。”
“还说我是狐狸吗?”
“不说了。”
她用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说:“你这个又奸又滑的小东西。”
我问:“你既不是狐狸,又不是神仙,那你究竟是什么?”
她说:“我是人呀。”
我说:“你怎么会是人呢?哪有这么干净,这么香,这么有本事的人呢?”
她说:“小东西,告诉你你也不明白。二十五年后,在东南方向的一个大海岛上,你我还有一面之交,那时你就明白了。”
她把鬓角上那朵白花摘下来让我嗅了嗅,又伸出手拍拍我的头顶,说:“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我送你四句话,你要牢牢记住,日后自有用处:镰刀斧头枪。葱蒜萝卜姜。得断肠时即断肠。榴莲树上结槟榔。”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睡眼蒙眬了。
等到我醒来时,已是红日初升的时候,河水和田野都被辉煌的红光笼罩着,那一望无际的高粱像静止不动的血海一样。这时,我听到远远近近的有很多人呼唤我的名字。我大声地答应着,一会儿,我的父母、叔婶、哥哥嫂嫂们从高粱地里钻出来,其中还有我的九叔。
他一把抓住我,气愤地质问我:“你跑到哪里去了?!”
据九叔说,我跟随着他出了村庄,进了高粱地,他摔了一跤爬起来就找不到我了,马灯也不见了。他大声喊叫,没有回音,他跑回家找我,家里自然也找不到,全家人都被惊动了,打着灯笼,找了我整整一夜。
我说:“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呀。”
“胡说!”九叔道。
“这是两麻袋什么?”哥哥问。
“螃蟹。”我说。
九叔撕开扎口的草茎,那些巨大的螃蟹匆匆地爬出来。
“这是你拿的?”九叔惊讶地问我。我没有回答。
今年夏天,在新加坡的一家大商场里,我跟随着朋友为女儿买衣服,正东挑西拣地走着,猛然间,一阵馨香扑鼻,抬头看到,从一间试衣室里,掀帘走出一位少妇,她面若秋月,眉若秋黛,目若朗星,翩翩而出,宛若惊鸿照影。我怔怔地望着她。她对着我妩媚一笑,转身消逝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她的笑容,好像一支利箭,洞穿了我的胸膛。靠在一根廊柱上,我心跳气促,头晕目眩,好久才恢复正常。朋友问我怎么回事,我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没有回答。回到旅馆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帮我捉螃蟹的女人,掐指一算,时间正是二十五年,而新加坡也正是一个“东南方向的大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