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秦宝江问:可这些人肯定是你们鼓动来的。就凭这,你们就触犯了法律,我就让公安局抓了你们。田元明说:你有什么证据?秦宝江说:证据?这还用什么证据,这些人就是证据!
田元明冷笑一声说:既然这样,我可就一不做二不休了,等你派人抓我时,证据就更充分了0秦宝江问:你还想干什么?
田元明说:我记得秦市长上一次的功劳,是在火车上说服小柳条的村民,阻止了他们去北京上访……秦宝江紧张地说:你,你要带人上北京?田元明说:根本用不着我带。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去北京的夜车再有两个钟头开车,现在,已经有五百人奔了车站,你还是快去把他们追回来吧。
马永安说:胡闹!田元明,不能让他们去北京。苏友来心里枰评地跳。这还了得,自己来塞上处理问题,不仅没处理好,反而把人都弄到北京去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病嘛!他权衡了片刻,便看清了哪头轻哪头重。他叫马永安秦宝江到一旁的灯光控制室里,关上门,他说:事到如今,我们得采取断然的措施,不能再扩大了,一旦人到了北京,就不好办了……
秦宝江说:立即通知铁路,一个人也不许上车,或者干脆取消了这次车。另外,把田和郎都抓起来,鸟无头不飞,没了他俩,那些人就散了。
马永安摇摇头说:不妥,不妥,那么着只会把事态闹大。你抓得了人,却平不了心,你拦他一时,拦不住他们以后再走……
秦宝江不满意地说:马书记,我看你在这事上立场不坚定,态度不坚决。不光是心慈手软……
马永安沉下脸问:还有什么?难道你还要说我是他们的同伙?
苏友来忙摆手说:哎哎,二位,怎么你们也跟着凑热闹,你们干什么架呀。
秦宝江说: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我憋不住,从会一开始,我就觉得味儿不对,始终不提小柳条事件,光说出现了问题。什么问题?若是个小问题,能有现在这个局面吗?
马永安说:今天这个局面所以出现了,完全是一点点激化的结果。青远的工作,由人家县里的同志自己做就是了。干什么越俎代庖。没有你在火车上的那四条,我看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秦宝江说:照你这么说,我还成了罪魁祸首!那天我要是不上火车,人就到了北京啦,局面就不好办啦。
马永安说:你去拦,也应该,可你也不能那么随便讲,你一下就把县里和田园公司的做法定性,你还说只要不种大烟,旁的什么都可以种。这些话你负责任的想过没有?会有多少副作用呀!五百亩五万亩五十万亩,哪头轻哪头重,这还用我说吗……
秦宝江脸色变得极难看,他说:好,好呀,都给我记着呢,记着呢……
苏友来说:好啦,你俩谁都别说啦,听我的。马上开会,宣布省政府市政府将重新组成调查组进行调查,待调查结束后,再做决定。
秦宝江问:那这个处分决定呢?苏友来说:这个就先别提啦。秦宝江说:我不同意。苏友来说:你不同意,保留吧。秦宝江说:我不宣布。苏友来说:我来讲。
灯光控制室是用浅蓝色玻璃与外面隔开的,隔音效果很好,但从台上或台下往里看,则是一览无遗。当苏友来和马永安、秦宝江在里面说话乃至争吵的时候,会议厅里的声音就一点点降下来,到后来就彻底安静了。只是会抽烟的人已无视这里不让抽烟的警示,都大口大口地抽起来。柳河镇来的农民,更是肆无忌惮地抽,直抽得整个大厅里烟气腾腾。很奇怪的是,这些在塞上市各个部门都是手捤实权的人,在被农民围了几个钟头之后,竟然没有人与农民干架,除个别身体不好的悄悄溜走,大部分人都很兴奋地等待着,要看看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已经有些年了,省里对塞上市采取的措施,是财力上大力支持,人员上加大派入。这两种方法都起了较好的效果,前者使这里经济发展加快,后者使这儿的干部思想得到更新。但不町避免的副作用也明显存在,那就是本地干部的积极件受到一定的压抑。比如台下的这些人,有的在正处级上已经干了十几年其至二十几年,但想升到市这一级,儿乎是不可能的。市常委十二人,除了军分区司令,其余的地方干部,几乎三分之二是省里派来的。派来的干部有他的长处,没顾虑,敢闯敢干,但急于出成绩急于调走的心理,也是必然的。此次省里在确定市长人选时,之所以还是定在秦宝江头上,就与塞上干部的情绪有关。个别谈话时都不说什么,但一画票就表现出来,同意的多是本地干部。所以,当看到玻璃后苏友来很果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就过来,全场的干部似乎已经听清他在里面说的内容……
苏友来再端坐在原来座位上后,一时间感到很奇怪:怎么那么喧杂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安静,静得让人有些担心,会不会再爆发比先前更猛烈的围堵……
马永安看着手表小声说:苏省长,开始吧。苏友来抓过麦克风说:现在,我宣布,经过研究,决定再派调查组去青远县柳河镇小柳条村调查,待事情全面调查清楚,再做决定,散会。
全场依然是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做出退场的举动,又过了好一阵,整个大厅仍然像被什么魔法凝住了,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掌声忽然就如开了闸的河水汹涌奔来。叫人有些好笑的是,首先鼓掌的是在这儿开会的干部,而那些种农却迟疑疑地拍不起手来。后来还是陆大富跟着拍了儿下,旁人才放心大胆地拍起了巴掌。据事后陆大富讲,此次来市里堵会议厅,也叫上访吧,走之前就定下严格的纪律:一是不许打标语,二是不许喊门号,三是不出代表,四是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五是不许堵塞交通,六是不许损坏公物尤其是街道两边的花坛果皮箱,七足不许随地大小便,一定要去厕所,八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让进则迸,让退就退。这八大纪律,是针对以前有的七访者常犯的毛病定的,尤其是找不着厕所或者看厕所还收钱,脆找个墙根儿就浓了。这次每人特别发了一块钱上厕所的钱,讲明了你要是舍不得,你就往裤兜子里尿。再有就是临出来时那顿饭吃干的不喝粥,车将进市区时,停个偏僻的地方让大家尿一回。此次来的都是男的壮劳力,这个问题以及饿一顿渴半天都好解决,要是来些妇女儿童或者老人,麻烦事就多了。至于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细情是马小年怕柳河镇的人还少,就把市郊一个制种区的人也叫来了,两家兵合一处,于是就有了这四千来人……
掌声响过,会场的气氛一下就松快了,有人就喊大田你快请我们吃点什么吧,都快饿晕过去了。田元明想想,就说:各位领导,今天比大家都受罪了,甭管将来我受什么处分,但我在这里得谢谢大家。请大家稍等片刻,马上就有热馒头送来,还有咸菜和开水。
郎山说:各位领导很少有机会和农民兄弟在一起了,今天就在一起吃顿饭,也算深入群众啦。
有人就说好,也有人说不行我得走,后来还是大部分人没走。因为,台上马书记没走,苏友来和秦宝江出去上了趟厕所,又返回来了。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马永安想既然秦宝江那会儿已经跟我翻了脸了,我还客气个什么,这件事反正已是这样,我想做骑墙派也骑不了,索性我就向这拨儿人多的靠拢。苏友来是和秦宝江小声商量了几句后来的,苏友来问秦宝江你说咱俩要是走了,那些人会怎么看。秦宝江脑瓜转得挺快,他说那就等于咱俩跟马书记不一样。苏友来当时刚把憋了小半天的尿都尿出去,浑身轻松地连打了两个激灵,随后就说咱们回去。在回会议厅的那一小段路上,他又给慧净打广个电话,让她告诉何天民来塞十一,他要在塞上与何见面。
如今上访的队伍都是有组织的,按陆大富的话说是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没有组织的队伍是不能打胜仗的。马小年虽然瞪了他一眼,似根本就没管用,陆大富指挥几十个人把热馒头和袋装榨菜端进会议厅后,他越发有些得意了。就像在村里一样,他指手画脚,说说这说说那,俨然是个头头模样。
马永安也饿,咬了口馒头问陆大富:你们还安排了人去买馒头?
陆大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多人进城,提前没点准备哪成。
马永安问:那你们除了有管吃的,还有人管什么?陆大富不饿,他最能抽烟,他嘴里喷着烟说:这是秘密,不过,看你这人不赖,跟你说没关系,除了管吃的,还有管车的,管过马路的……
马永安说:还管过马路?
陆大富说:当然得管,城里车多,路又平,车快,撞着咋办。再者说,把路堵了也不好。马永安问:为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