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漂来的狗儿
狗儿这个名字,听上去不那么雅致,似乎还有一点点侮辱人的意思。其实在我们小时候,身边叫狗儿猫儿羊儿的孩子很多。大人们故意要给自己的孩子取一个贱名,据说是名字越贱越好养活,阎王爷比较官僚,一听名字,以为就是个不值钱的畜牲,就丢开不管,孩子也就顺顺当当地活下来了。
我们院里有个男孩,还是校长的儿子呢,比我大两岁,个子高高的,身板儿挺挺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副长大了会做大事的模样,他在家里就被唤作小兔。那时候不时兴“青春偶像”的崇拜,要崇拜只能崇拜老头子、领袖人物,否则的话,小兔在学校里和我们院子里的地位肯定是至高无上的。
狗儿裹着一身红布衫,躺在一只上了桐油的木盆里,顺大水漂到我们那个码头上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满月,眼睛闭着,屎尿糊了满屁股满腿,小拳头塞在嘴巴里当**,吮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就是不哭,完全地听天由命。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们听大人说的。狗儿只比我大一岁,她闭了眼睛躺在脚盆里吮拳头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那只上过桐油的木脚盆,一直搁在豁嘴婶婶家的床顶上,狗儿曾经很骄傲地搬下来给我看过。脚盆是椭圆形的,长两尺,宽一尺,睡下不满月的狗儿差不多正好吧,我当时这么想。我还想,如果狗儿津津有味吮她的小拳头的时候,一个大浪突然打过来,把脚盆打翻,狗儿落进水中,现在会怎么样了呢?她会不会顺着大水一直漂到长江,而后漂到大海,成了海龙王宫殿里的小龙女呢?那就有趣了呀,那样的话,狗儿可以带我们到海底去玩,只要扔一颗夜明珠开路,海水便往两边哗哗地分开,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路直通龙王宫,还有仙乐齐鸣,礼炮奏响,虾兵蟹将们翻着跟头逗我们玩……我的天哪,那简直比电影还要神奇啊!
狗儿听我说了这样一段美妙的设想之后,翻了翻眼睛,很不客气地指出我的谬误:“要是我成了小龙女,我才不会认识你、跟你玩。”
我有好半天都没有咽过气来。我不能不承认她说得对:如果她是小龙女,跟我这样的平民孩子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我们也就不会成为好朋友。
说来说去,我还是应该感谢豁嘴婶婶,如果不是她当年收养了狗儿,我不会有这样一个童年的玩伴。
听大人说,发大水的那天早上,豁嘴婶婶本来是到河边看望她的慈姑地的。水已经淹到了赭红色的石头,慈姑地的上空缓缓地旋转着杂物碎草,尖尖的慈姑叶完全不见了踪影。豁嘴婶婶跺脚哀叹,心想今年慈姑的收成怕是指望不上了。豁嘴婶婶一屁股坐在赭红色的石头上,有一点儿要跟她的慈姑们同甘共苦的意思。这时候她看见顺水漂过来的一团杂草中,有一只木盆摇摇晃晃。豁嘴婶婶个头小,当时又是躬腰坐着的,目光差不多跟盆沿平齐,因此没有看见木盆里吮拳头的婴儿。她以为木盆是顺水漂过来的无数杂物中的一样,盘算着捞上来可以废物利用,最起码可劈了当柴烧,煮熟一顿饭是够了。她就随手折断了码头边的一根桑树枝,欠起身子去够那只木盆。这时候她才发现木盆很有些分量,不那么听桑树枝的指挥,沉甸甸地打一个旋,别别扭扭地躲开了。豁嘴婶婶很生气,她一向就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她看见木盆不过来,一恼火,甩开鞋子就下了水,连下几个石阶,在身体差不多要飘起来的同时,一伸手抓住了盆沿。
豁嘴婶婶抓住盆沿之后才发现,脚盆里躺着一个穿红布衫的婴儿,她紧闭了眼睛,把一只小拳头塞在口中,吧唧吧唧吮得津津有味。
豁嘴婶婶当时就傻了,惊讶得不知所措。她的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抬头,往河对岸看,往河的上游下游看,然后再扭头往河岸看。她大概想看到那个放漂木盆的人,那个生下了孩子却又打算将孩子弃之不顾的人。可是她的视野所及处,乌云翻卷,大水茫茫,岸柳低俯,人迹全无。
这样的话,豁嘴婶婶就不可能在抓住了木盆之后又将木盆放开了。木盆里躺着的毕竟是一条生命,如此羸弱又如此无助的一条生命,放弃她是一种罪过,人不怪罪,老天爷也不能允许。豁嘴婶婶于是并不情愿地抓紧了木盆,一步一步地带着它往岸上走,踏上赭红色的石头,又把木盆拖上去,弯腰抱起来,滴答着一身的水往家里走。
这样,狗儿就成了豁嘴婶婶收养的孩子。豁嘴婶婶活到四十岁,头一回尝到了做一个母亲的滋味。
十来年里豁嘴婶婶是如何把狗儿养大的,应该可以说出不少的故事。可惜那时候我对为人父母的艰辛根本没有体会,在我的脑子里,孩子就是孩子,妈妈就是妈妈,孩子饿了就该找妈妈要饭吃,妈妈生气了就该把孩子打一顿,天经地义,日出日落那样正常。
我们院里的孩子常常目睹豁嘴婶婶追着赶着打狗儿。一般说来,养母打孩子总要避着人的眼睛,怕说闲话,怕担恶名。豁嘴婶婶不管,她拿一根烧火的棍子,把狗儿赶得团团直转,嘴巴里气咻咻地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细听下来,其实总是豁嘴婶婶有理,因为她希望狗儿好好念书,念好了书,将来当个公家人,端铁饭碗,就不会像她这么窝窝囊囊过日子了。狗儿却不喜欢学校,三天两头逃课,考起试来,在班上的成绩总是倒着数。光倒数也罢了,狗儿还影响别人,在校园里袖着个手,晃**着肩膀,一副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弄得一帮差生们个个拿她当神敬。班主任拿狗儿没有办法,告状告到她的家里。豁嘴婶婶教育她的绝招就是打,急红眼的时候能打得狗儿鼻青眼肿,皮开肉绽。
天长日久,狗儿练出了一副夺命狂奔的本领。只要看见豁嘴婶婶掂起门口的烧火棍,狗儿不管是正在吃饭也好,上着厕所也好,踢毽子跳房子也好,她浑身一个激灵,跟着像一条黏滑的飞鱼,哧溜一下子就跑开了,沿着河岸飞奔,或者爬上高高的柳树,死活不肯下来,或者干脆扑进河水,三下两下游到对岸,让豁嘴婶婶站在码头上呼哧呼哧喘气瞪眼。
这时候,如果我们大院的后门恰巧开着,狗儿逃命的首选目标就是我们家。她奔上台阶,用肩膀顶开沉重的门扇,穿过几户人家合用的厅堂,不声不响地站在我们家的饭桌边,低眉垂眼,一副羞愧不已的小样儿。我们一齐停了筷子,满怀同情地看着她。我妈会慢悠悠地问一声:“又挨打了?”而后妈妈叹口气,站起身,去给她拿一副碗筷,盛了饭菜给她吃。她从来都不推辞,一屁股坐下,接过碗筷,埋头扒饭,神态自若,片刻之间羞愧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
我弟弟小山因此而愤愤不平,认为狗儿专挑吃饭的时候往我们家里逃,就是个没脸没皮蹭白食的家伙。以后只要狗儿一端饭碗,他就放下自己的碗筷,离开桌子,表示抗议。为这事他被我妈揪过耳朵,我妈把他的耳朵揪出半根筷子那么长,强迫他回到饭桌上。小山也是条宁死不屈的汉子,他踮着脚,歪着头,两只手拼命去护他的耳朵,脚底板就是不肯朝饭桌边挪一步。最后的结果,还是我妈手下留情,总不能真把小山的耳朵拧豁了吧?豁了耳朵还要花钱缝,太不合算。当然我妈也不能轻易投降,她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她拿出当老师的看家本领,嗓门提高八度,大叫一声:“不吃饭的人要洗碗!”小山犟着脖子回一句:“洗碗就洗碗!”他宁肯洗碗也不屈服。
一般说来,豁嘴婶婶看见狗儿进了我家,就不再穷追不放。毕竟她还算明白事理,知道闯进别人家中打孩子太过野蛮。再说,她一向对我妈尊崇有加,认为我妈是个有知识的人,我们家的孩子个个规矩,无论学习还是品行,让外人挑不出错来。潜意识里她希望狗儿多往我们家跑,好接受一些优良的教育和熏陶。
我妈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豁嘴婶婶的心思。这样,她对狗儿也就有了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每回饭后,由我或者由小山把饭碗拎到河边洗刷干净,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做功课。我、小山、小水、狗儿,四个人各踞饭桌的一面。我们姐弟都有学校的功课要做,狗儿没有,她是空着两手从家里匆匆逃过来的,不可能记着把她的书包带上。我妈就临时给狗儿布置作业:一篇作文,两页生字,几个造句,什么什么的。布置完了,她回到里屋做她自己的事情。她担任初三年级的班主任,要家访,要备课,还要改作文,看周记,忙得很。
我们姐弟对待作业的态度都不错。当然,态度不好的话,过不了我妈这一关。书本一翻开,笔一抓起来,大家埋头就写,屋子里只听到嚓嚓嚓的写字声,还有患鼻炎的小水吭哧吭哧吸鼻子的声音。等我写完一页纸,抬起头,才发现狗儿的面前还是一张白纸。她两手插在口袋里,两条腿抬起来,膝盖顶住桌边,把椅子顶得往后翘过去,像坐摇椅那般地悠闲,漫不经心地看着我们三个人埋头苦干。
我用铅笔捅捅她的胳膊,小声催促她:“你快写呀!”
她朝我翻一翻眼皮,故作茫然:“写什么?”
我说:“写我妈布置的作业。”
她撇一撇嘴:“她是你妈,又不是我妈。”
我心里很着急,既怕我妈一会儿过来检查的时候要发火,又真心地希望狗儿做一个学习勤奋的好学生。如果不是惧怕我妈的眼尖,能够认出我的笔迹,我真要拿过狗儿的本子帮她写上字。
我求她:“狗儿,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要是不会……”
她猛地站起来:“谁不会?”她一脸傲然:“谁说我不会?我就是不愿意写!念书有什么用?像你爸那样,被人涂了墨汁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