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小说网

百合小说网>与好孩子同行 > §4年前年后(第1页)

§4年前年后(第1页)

§4.年前年后

一般来说,寒假总是在腊月二十左右开始。那正是三九天气,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门后的河流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站在高高的拱桥上极目远望,长长的没有尽头的一条,像电影里看到的银光闪闪的飞机跑道。下河洗菜淘米要带着铁榔头,敲开冰层的时候用得着。水码头也极滑,尤其下雪之后。年年都有几个为下河洗东西摔折了腰的。我的办法是在胶靴上绑稻草,然后手里拿根棍子撑着。我妈有时候会在码头石块上撒煤灰。这个办法我不喜欢,因为煤灰太脏,破坏了大雪之后那一片晶萤的美,煞风景。

过年对大人孩子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小孩子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手里有那么两角三角“压岁钱”,口袋里有点花生糖块之类的零食。大人也只有过年才能睡几个懒觉,之后放开肚皮吃几顿好饭菜。至于更偏远地方的乡村人家,过年的事情就看得更重了,辛辛苦苦一年忙到头,不就为了过年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吗?想到过年,生活才有了希望,日子才有了盼头。如果没有这一线光亮在那里吊着,灰蒙蒙的三百六十五天不如不过。

所以,进了腊月二十,主妇们的眼睛就开始发亮,腰杆儿挺得更直,脚步子迈得更欢。扫尘、做馒头、蒸年糕、炒花生、准备孩子的新衣新鞋……一样一样忙得陀螺样地转。

在我们家里,每年有两样大事肯定是属于我的:扫尘和铲地。扫尘就是要用扫帚把屋顶房梁墙壁角角落落的浮灰蛛网都扫掉。我们住的房子因为从前是祠堂,房梁比别人家都高,扫尘的时候,需要拿新扫帚绑上一两丈长的竹竿才够得着。活儿虽累,但是好玩,每回我头上裹了围中,双手旗帜样地举着竹竿,从房间这头扫到那头的时候,小山小水总是仰了脑袋眼巴巴地看着,盼望从我的手中得到恩赐:把竹竿交给他们过一回瘾。这时候他们对我的态度最恭敬,姐姐长姐姐短叫得格外甜。

相比起来,铲地不好玩,因为太机械。也不知道房间里的青砖上怎么会积存了那么厚一层泥垢,硬硬地粘在砖面上,铲都铲不动,要用小铁锹的尖角去撬,半天才能啃下一小片地。铲下的泥垢是我爸的宝贝,他要求我们全部运到菜地里,说这是上好的踏脚肥,力道最经久。

这个时候,小山小水就要偷懒了,这个说尿憋急了要上厕所,那个说手磨破了要包扎,一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不回头。我去找我妈告状,我妈多多少少偏袒着他们两个。一气之下我就找来小妹和方明亮,我们成立临时互助队,先齐心合力铲我们家的地,完了再去小妹家,最后去方明亮家。集体劳动比较有趣,因为可以讲故事,说闲话,一点不觉时间长。小山小水一看我们几个这么热闹,厚着脸皮又想插进来。对不起,没这么容易了,我会拉长了声音说:“谢绝参观。”这时候你就看他们两个人的沮丧样吧,就差没把后悔药吃得吐出来。

大年三十下午,活儿差不多都忙完了,只剩下晚上的一顿年夜饭要操持了。我爸我妈必须集中精力做出一年中最丰盛的这顿饭,我妈就很大方地发给我们一人五分钱,说是随便我们怎么花,六点钟之前进家门吃饭就行。

小山小水经过紧张的讨论,决定买炮子儿放。五分钱能买很大的一张炮纸,上面密密麻麻嵌着火药粒,像红色的盲文书。撕下其中一粒火药,装进自己动手拧成的“钢丝枪”里,往墙上或者地上用劲一磕,火药会砰的一声响,像真的打枪一样,很刺激。在年前年后的那段时间,走在大街小巷里,随时都会听到砰砰的炸响。年节的热闹就是从这些响声中来的。

我不想跟他们玩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我决定上街,把五分钱全都用来租小人书看。

年三十下午的街上照例很萧条,店铺差不多都已经关了门,红艳艳的春联还没有贴出来,花灯也没有挂出来,大人们都在锅边忙烧煮,满街飘着鱼香肉香腊味香。那样浓郁的香气,仿佛要把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浸泡成透明的鱼鳔,叫人舒服得走路都发飘。

租小人书的摊子在城中心十字路口。摊主是个老头儿,一嘴花白的山羊胡,戴一副独腿的钢丝眼镜,缺损的那条眼镜腿,用一根细麻绳代替,麻绳穿过耳朵,一直绕到脑袋后面,然后跟那条完好的眼镜腿连接在一起。我想他每天早晨戴眼镜的时候一定挺费事。他摆开的书架一共有三个,都是斜着支撑开,小人书就一排一排插在木格子里,花花绿绿的封面显得很整齐也很漂亮。老头儿很爱惜他的书,顾客们坐在小板凳上专心翻书时,他总是趴在一边用剪刀糨糊修补那些破损的书页,一直要补到表面看不出痕迹才算数。

顾客不全是孩子,一半以上都是成年人。我长到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街上租过小人书看。那时候小人书的出版业好像比普通文字书更发达,许多中外小说、历史故事、童话、电影都画成了小人书,识字不识字的都能够看得懂。文革之初大量书籍被销毁,唯独小人书被红卫兵们遗忘了,成了夹缝里侥幸留存下来的抢手货。

我走到书摊上,很爽气地把五分钱递到了老头儿手上。他一下子抬了头,不无惊奇地看着我:“今天要看五分钱的书?”

五分钱的确是个大数目。薄一点的书,一分钱看两本,厚点的是两分钱看三本。我一般都是看一分钱的。我会把这一分钱利用得非常充分:先站在书架前假装挑书,趁机把全部新书飞快地翻一遍。而后我选中一本,坐下来,一页一页慢慢地享受,先看一遍图画,再看一遍文字,然后图画和文字对照着还要看一遍。看到一半过去时,我会适时站起身,告诉老头儿说:“这本书不好看,我换一本。”这样,花一分钱,我可以浏览几十本,精读四本,够合算的吧?

当然,老头儿肯定早已经识破了我的小花招,他只是不说穿罢了。书印出来不就是要给人看的嘛,看一遍又不会少一页。我这么勤奋地看他的书,用今天的话来说,等于是他的活广告啊。

看在五分钱的面子上,老头儿今天真是巴结我,他招手把我喊过去,鬼鬼祟祟咬着我的耳朵说话,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弄得我脖子痒痒:“丫头,你算是来巧了,我刚到手一套《红楼梦》,要不要看?”

我的心一下子怦怦地跳起来。《红楼梦》我从来没看过,报纸上常常提到它,说它是大毒草,写的全都是男男女女谈恋爱的事,年轻人看了就会跌进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我觉得这样的理由对我来说不适用,因为我对恋爱丝毫没兴趣,可我很好奇,想看看最大的毒草到底毒成什么样。

我结结巴巴回答说:“好好好吧。”

“看一套,五分钱。”他趁机抬价。

我一咬牙,点了头。过年了嘛,偶尔挥霍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书一拿到手,我马上成了聋子哑巴,世界对我来说不再存在。我手里拿着一本,屁股下面坐着另外的几本,觉得自己好幸福,几乎就是全中国最有钱的富翁。我还是像从前那样,先看一遍图画,再看对话和文字,最后图文比照着享受最后的美餐。书中人物众多,弄得我眼花缭乱,除了贾宝玉和林黛玉,到最后我都没搞清楚谁是谁的主子,谁又是谁的丫头。我只觉得画中的人儿个个漂亮,他们衣带如水,行走如风,整天吟诗赏花,穿衣打扮,过着我做梦都想不出来的生活。世界上真有一个美丽的大观园吗?大观园里真有那样一群天仙般的公子和小姐吗?

我的鼻子里闻不到满街的鱼香肉香腊味香了,倒觉得脚前脚后遍地开放着牡丹月季秋菊和腊梅,它们的芳香徐徐飘来,像要把我的整个身体托入云中。我依稀知道身边的顾客换了好几拨,走的走了,来的又来了。书摊老头儿穿棉袍的影子在我面前晃过去好几次,还弯腰对我说了什么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最后,我的胳膊被一双手抓住了,那双手还搡来搡去,搡得我没法看清楚字迹。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搡我的是小水。

“姐!姐姐!都快六点钟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他嘟了嘴,脸冻得红红的,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骤然一惊,猛地清醒过来,眨巴着眼睛往四面看,才发现天黑得浓重,街灯都已经亮了,我是在街灯的光亮下看画书的。

书摊老头儿一边收拾着他的书架子,一边数落我:“一拿起书就傻了,喊你几遍都听不见!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年三十啊!你不要回家,我还急着回去吃团圆饭呢。”

我慌忙站起来,把所有的书往他怀中一揣,拉上小水,飞一样地往家里赶。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五颜六色花朵一样开放着。最中间是一盘头尾齐全的红烧鱼,我知道这条鱼只能够看,不能够吃,吃了就不叫“年年有余”。旁边是一钵清炖狮子头,再一钵生烧羊肉。再就是四盘热炒:炒肚丝,炒腰花,炒猪肝,炒素十锦。最边上一圈冷盘:腌皮蛋,腊肉,卤猪舌,麻油拌香菜,慈姑片,萝卜丝。一盏比平常日子瓦数大很多的灯低低地挂在桌子上空,墙脚的煤球炉上咕嘟嘟地炖着一锅肚肺汤。爸爸妈妈和小山都在桌边直挺挺地坐着,等着我回家团圆。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不敢入座,进门后老老实实站在窗边,等着挨骂。

妈妈问小水:“是不是在书摊上找到了她?”

小水点头回答:“是。”

妈妈的目光移到了我脸上:“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废寝忘食?”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