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曾经想过,她会不会是出版社编辑呢?可是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编辑干吗要在晚上九点钟上班?
弟弟倾听舒一眉下楼的脚步声。听到差不多的当儿,他会飞奔到窗口,趴着窗台,伸头看舒一眉从楼门洞出来,骑上一辆女式自行车,迅速消失的身影。
他始终在等待,希望她有一天回过头来,朝楼上看一眼,留下一个笑容。如果她笑了,他心里会像糖块熔化一样甜蜜。可是舒一眉总是骑上车就走,从来都没有回头。
有一天,他问他的外婆:“妈妈做什么工作啊?”
外婆低头从橱柜里拿油瓶,随口答了一句:“主持人。”
弟弟惊住了,心也怦怦地跳了起来。主持人啊!天哪天哪,主持人是一个多了不起的职业啊,妈妈居然是一个主持人!
弟弟把眼睛眯缝起来,笑,还把衣袖塞到嘴巴里咬着,好像不咬住衣袖,笑声会飞出嘴巴,弄到不可收拾。
外婆正在厨房里炸辣椒,准备炒毛豆米豆腐干。隔三差五地,外婆总要到舒一眉家里来帮帮忙,做上几个菜,再看看被套是不是该换了,牙膏洗衣粉是不是用完了。外婆是四川人,做菜喜欢放辣椒,只要她一来,满屋子都是油炸辣椒的呛味。舒一眉闻到辣椒味就要打喷嚏、咳嗽、皱眉。可是外婆不管,她照炸不误,坚持要在舒一眉和弟弟身上把四川人的嗜辣传统贯彻到底。
外婆一扭头,看见了弟弟脸上的惊诧和兴奋。她忽然又慌乱起来,一再地嘱咐他:“你不准说出去啊!千万千万不要说啊!”
弟弟奇怪地想,为什么不能够说?外婆谦虚吧?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太优秀,觉得一个人太优秀了就不应该对人炫耀啊?
“外婆!”弟弟忍着呛鼻的辣味,走到外婆的身边宣布:“我今天心里好高兴。”他又加了一句:“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妈妈会是主持人。”
外婆却一反常态地愁眉苦脸,两只手团住了围裙,用劲地擦着嘴巴,像是要把她说过的话坚决擦掉一样。
“你不要对别人说。”她几乎是哀求弟弟。
“为什么?主持人不好吗?”
“最好不要再告诉别的人。”外婆使用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弟弟想了想:哦,我明白了,不能让别人太嫉妒。
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能够维持三天,弟弟还是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了同桌“血爪”。
“血爪”当然不是真名,而是张小晨的绰号,有点儿恐怖的、听上去毛骨悚然的绰号。原因是张小晨有一个怪毛病,整日不停地啃指甲:上课的时候两只手轮换着啃;写作业的时候右手握着笔,单单啃左手;背课文的时候换成左手翻书页,右手腾出来接着啃。就连吃饭也停不下来,咽一口饭菜,然后迅速地啃一口指甲,仿佛这是最香甜不过的下饭菜肴。
为这个毛病,他妈妈带他跑了不下十个医院,看过起码二十个医生。
“强迫症。”医生只要抓起张小晨的手,看一眼,马上就会下结论。“要制止他的这种强迫意识。”他们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制止?没有办法制止。没有药物能够治得好,张小晨的妈妈也不可能把他的双手绑起来不让他动。于是,十个指头就被他一天天啃食得皮肉翻飞,疤痕累累,谁见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双手实实在在的惨不忍睹。
张小晨不认为“血爪”这个绰号有什么可耻,相反,他还有点儿喜欢这个名字。他告诉弟弟说,等他哪一天成功地在网上注册到一个QQ号,他就用“血爪”做网络名,吓死那些胆小的美眉们。
他得意扬扬地对弟弟吹嘘:“知道吗?我有个叔叔是网管!”
弟弟老老实实问他:“网管是干什么的?”
他贪婪地咬了一口大拇指,把咬下来的一丁点指甲在牙齿间咯嘣咯嘣地嚼着,神情有点不屑:“网管你都不懂啊?就是管理网络的老总呗!谁要是在网络上撒野骂人,不守规矩,网管就一脚踢过去,让他滚蛋,不准他再上网!”
弟弟先是“噢”了一声,然后又“哈”地一笑,说:“就是在电脑里劝架的人啊。”
张小晨非常恼火,为弟弟这样不当回事的神情。他噗地吐掉嘴巴里的指甲残渣,一把抓住弟弟的衣服:“你说,你们家有谁比网管更牛?”
弟弟本来不想跟他计较,真的是不想跟他计较,可是他的一只血迹斑驳的手抓到弟弟衣服上时,弟弟忽然觉得恶心,急于要打击一下对方的傲慢,就不顾一切地推出了舒一眉。
弟弟说:“我妈妈就比网管牛。”
“不可能。”张小晨一口咬定。
“她肯定比网管牛。”
“肯定不可能。”
“她是主持人。”弟弟像拋出一块巨石一样,突然地一下子,拋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
张小晨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自惭形秽地缩到背后,藏着,就好像稍不留神会被主持人发现,会把他拎到镜头前曝光。
“主主主持人啊!”他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
“我的妈妈,主持人。”弟弟又一次重复。
张小晨终于变得谦恭了,承认了主持人是一个比网管更“牛”的职业。网管躲在电脑里,虽然权限很大,可是不见天日,离开电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主持人就不同了,他们是明星,是大腕,头上罩着光环,嘴巴里吐着莲花,能让人哭,也会逗人笑,打一个喷嚏都可以惹得千千万万人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