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诗何解?”那“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考较意味。
李宁心念电转。对方以诗问难,气息锐利如剑,又带着傲然之意,显然非寻常存在。他略一思索,缓缓道:“杜工部此句,讥诮的是那些妄议前辈的轻薄子,称颂的是王杨卢骆之文才,可传千古。然……”
他顿了顿,看向那悬浮的墨字:“然此句在此处现出,阁下想问的,恐怕不是诗义,而是‘身与名俱灭’与‘江河万古流’之间,那一线之隔吧?”
空中的墨字微微一颤,墨迹流转的速度快了一丝。
“接着说。”意念里的嘲弄淡了些,多了些审视。
“能令身名俱灭者,非仅才学不济,更因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见人之长而不能容,见己之短而不能省。”李宁目光平静,与那无形的存在“对视”,“而能不废江河者,亦非仅凭才华,更因胸中有丘壑、笔下有乾坤,纵一时困顿,终不掩其光。此一线之隔,在‘器量’二字。”
沉默。
雨声在窗外淅沥,走廊里光线昏暗,那行墨字悬浮空中,青光流转,映得李宁的面容半明半暗。
“器量……”意念里重复了这两个字,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似嘲似叹。片刻后,那行墨字忽然散开,化作点点墨迹,在空中重新凝聚,组成新的两句:
“画虎已成翻类狗,雕龙虽巧亦成蛇。”
这两句一出,李宁心头一震。这不是前人诗句,而是即兴所作,但其中锋芒毕露的讥讽之意,几乎要破字而出。更关键的是,这两句诗的笔意、气韵,与方才那句杜诗截然不同——杜诗沉郁顿挫,此二句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傲气。
而这两句诗的内容,分明是在讽刺那些“画虎不成反类犬”、“雕龙不成反类蛇”的庸才,言辞之犀利,不留丝毫余地。
“此二句,又如何?”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挑衅。
李宁深吸一口气。他已隐约猜到了来者的身份。能有此等锐气、此等桀骜、此等即席成诗且锋芒毕露的,在唐代文坛,有一个人,极为符合。
那人并非诗名最盛者,但其狂傲之名,千古流传。曾有一桩着名公案,与此人息息相关。
“阁下这两句,”李宁缓缓道,“讥讽的是那些附庸风雅、才不配位之辈。然……”
他话锋一转:“过刚易折,过锐易伤。诗可以讽世,可以抒怀,亦可伤人伤己。阁下以为如何?”
“伤人伤己?”意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某平生作诗,但求快意,何曾虑及伤人?至于伤己——呵,若因直言而伤,某甘之如饴!”
这回答,狂傲之气扑面而来。李宁几乎能想象出,若对方有形,此刻定是昂首拂袖、睥睨四顾之态。
“但若直言所伤,是无辜之人呢?”李宁追问。
“无辜?”意念里的冷笑更甚,“文坛之上,沽名钓誉者众,附庸风雅者多,何来无辜?某不过揭其画皮,现其本相,何错之有?彼等若真有才学,何惧一二讥讽?若本为草包,纵无某之诗,亦迟早原形毕露!”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李宁心中暗叹,果然是他——那个以狂傲着称、曾当众拒诗、语出伤人的唐代诗人。
“如此说来,”李宁目光微凝,“当年滕王阁上,阁下拒王子安之诗,亦是出于此心?”
此言一出,走廊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那悬浮的墨字猛地一颤,墨迹剧烈翻涌,青光暴涨。锐利的气息如实质般炸开,刺得李宁皮肤生疼。一声怒喝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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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竟敢提此事!”
不是意念传递,而是真实的、带着怒意的声音,直接在李宁脑中响起。那声音清朗中带着磁性,本该悦耳,此刻却因怒意而显得凌厉逼人。
随着这声怒喝,那悬浮的墨字轰然散开,化作漫天墨点,随即又急速凝聚,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起初只是墨线勾勒的虚影,但迅速凝实。青光流转间,一个身影由虚化实,出现在李宁面前三尺处。
那是个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身形清瘦,一袭月白色圆领袍衫,腰束革带,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俊,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此刻他面色含怒,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冷冷盯着李宁,目光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态——负手而立,下颌微扬,虽只是寻常站姿,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那不是故作高傲,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对自身才华极度自信而生的傲然。
郑世翼。
李宁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初唐诗人,生平官职不显,诗作传世亦不多,但其狂傲之名,却因一桩公案而流传千古——滕王阁盛宴,王勃即席作《滕王阁序》,满座皆惊,争相传阅赞叹。唯郑世翼阅后,掷之于地,曰:“不过尔尔。”后更作诗讥讽,语出伤人,结怨于时人。
眼前这由文脉凝聚而生的身影,虽只是虚影,但那锐利如剑的气息、那桀骜不驯的眼神、那负手昂首的姿态,无一不与史书所载的郑世翼吻合。
“某平生快意,唯此事常梗于心。”郑世翼虚影盯着李宁,声音冷冽,“然某不悔。王子安之才,某不否认,然其文过于雕琢,其人气盛而骄,某出言讥之,何错之有?彼等皆言某狂,某便狂了,又如何?”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毫无愧色。李宁却能感觉到,在那傲然之下,深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连郑世翼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梗”——那不仅仅是“不悔”,更是“为何世人皆不解我”的孤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