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月上墙。四更星斗亮,五更不觉凉。”
低声哼唱在屋里回荡。南泱倚靠在母亲的肩头动也不动,似已睡熟。
周夫人习惯性地要抱女儿起身。抱不动。
当然抱不动。
年幼的小女郎已经长大,盛年的母亲早已不再年轻。
南泱把脸埋进肩窝,眼角一点泪花蹭过生母的肩头,灯光下露出干干净净的面庞。
她仰着头,当着母亲的面,把小玉兔木梳插入发髻。
“阿娘,睁眼看看吧,女儿长大了。我便是南泱。”
周夫人惊愕难掩。
目光定在女儿的脸上,木呆呆站着半晌不动。
人似原地定住了。
阿姆懊悔道:“坏事了,周夫人又没反应了!会不会又回去原来那般样子?”
南泱轻声叮嘱阿姆:“门窗打开,让阿娘看清楚。”
门窗打开了。
晨光映入室内,一点点显出五官眉眼。
和年幼时七分相似的五官,一模一样的乌亮圆眼。显然不属于幼童的成年女郎的轮廓身形。
换成南泱握住母亲的手。
“当年的事我听说了。”
“卫家的日子让阿娘痛苦。然而更加痛苦的源头,却在周家身上,对不对?”
周夫人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周家……我是周家女儿,他们为什么这般对我……”
“周家对不住你。阿娘带来的巨额嫁妆和你自己一起,被周家献给了永兴伯府。”
她八九岁时,阿娘带来的嫁妆应该差不多花用殆尽了。
劳心劳神,一无所获。
那时阿父身边又有了新欢,很少来阿娘房里。
“阿娘大约就在这段日子察觉,周家放弃了你,早早和嫡母那边联系,巴结卫家父子两代,借用一切能搭得上的关系,铺开周家的经商大道。”
“卫家毁了阿娘的希望,外祖家毁了阿娘的信任。”
南泱眼里带痛惜,抱住阿娘不自觉开始抽搐的肩头。
“阿娘觉得无依无靠,面前都是对手,母家人难以依靠,嫁妆几乎花尽,夫婿无情,女儿还小。阿娘撑不下去了……对不对?”
一滴泪水潸然滑落干枯的眼眶。
大滴大滴的泪落下,从周夫人消瘦脸庞滑落下颌,滴入衣襟。
“撑不下去了。”周夫人呢喃自语,“真的撑不下去了。”
“南泱还那么小。她还不懂事,我得撑着啊。撑到南泱长大出嫁。我给她打的整屋上好的嫁妆。我撑不住,这些嫁妆一件都落不去南泱手里。”
“南泱她阿父,所谓永兴伯府,呵,伯府门第!就是个表面光鲜的空架子。吃穿住行,在外的气派,哪样不用我的嫁妆填?叔伯兄弟登门打秋风,他一掷千金,好生大方!落得体恤族亲的好名头,回头跟我要钱。”
“升职设宴,往来应酬,走动年礼,接济同僚,抢着往外掏钱,官场落下急公好义的好名声,回头一笔笔跟我要钱。在外头包的妓子瞒着正房那位,却不瞒我。他也要我出钱……”
“因为我只是个妾,母家是商贾末流。她阿父在我面前无需遮掩,无需顾忌周家打上门来。我这辈子无望扶正了,南泱没可能扶为卫家嫡女,陆家只要嫡出的女郎,我的女儿不能嫁入陆家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我才发现!所有人都骗我!连我母家都骗我!我不年轻了,南泱还这么小,我的嫁妆,用完了啊……“
“我这辈子,我这辈子……”
陈年旧日积攒的无数的挣扎苦累,一次次地试图攀爬又被打落,一次次地徒劳挣扎,陷在泥泞,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