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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第1页）

九月底的长安，暑气渐消，天高云淡。长琴与任平生坐在城中一处临水小楼的雅间内，窗外是粼粼波光与渐染秋色的垂柳，案上是一局未竟的棋局。

自上次与伶伦一晤，那句近在眼前，便如一根细丝，缠绕在长琴心头，时紧时松。他几乎将自己所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每一段音律都细细梳理过，却依旧毫无头绪。

身边之人，除了景颐，便是宫中、朝中、以及偶尔接触的修士，他都以神念悄然感知过，并无琴谱残卷的共鸣。是伶伦故弄玄虚，还是自己真的遗漏了什么？

任平生落下一子，见长琴执棋沉吟，目光落在棋盘之外，便知他心中有事。他与长琴相交日久，虽不知其确切身份，却也知其非凡俗，更知其一直在寻找一份失落的琴谱。

见长琴眉头微蹙，任平生便开口道：“可是为前番所寻之物烦扰？有时未必是空间之近，或是时机未至，或是缘法未到。先生心系于此，或反成滞碍，不若暂且放下，待水到渠成，或豁然开朗。”

长琴闻言，抬眸看了任平生一眼，见他神色诚恳，知是宽慰之语，心中微暖，略一颔首：“平生所言有理，是长琴滞于形器了。”

任平生笑了笑，不再就此事多言，心中却是一动。他家中乃是诗书传家，藏书颇丰，其中不乏一些年代久远内容驳杂的杂书古本，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翻。

那琴谱既是古物，说不定……家中那些故纸堆里，能寻到一丝半缕线索？只是这念头太过渺茫，古籍浩瀚，寻一残卷无异于大海捞针，在未得结果前，还是莫要宣之于口，徒增长琴期望又恐其失望。他暗自决定，待下次休沐，定要回家好好翻检一番。

与此同时，弘文馆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景颐盘腿坐在软垫上，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正手舞足蹈地向围坐一圈的李治、长孙冲、唐善识等人讲述他那个特别特别真实、特别特别吓人但也特别厉害的梦。

“……然后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就呸地朝那个坏人吐了一口！”景颐模仿着当时那老臣的神态和语气，“说‘死了倒干净！’哇，你们是没看到，那个人真的不动了，流了好多血……”

说到这里，他缩了缩脖子，似乎又有点后怕，“再然后，就有个穿红衣服的大官过来，对着那个看起来快吓哭了的殿下大声说，让他说大家都没错！那个殿下就真的说了！”

李治听得小脸紧绷，紧紧抓着衣角。李承乾则是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长孙冲眉头微蹙，觉得这梦里的情节虽然解气，但太过暴戾，有违法理。

唐善识却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拍了下大腿：“好家伙，文官当庭殴毙奸佞？这可真是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够劲爆！”

他眼珠一转，摸着下巴：“这梦要是写成故事，不如就叫……嗯，《怒文臣拳毙奸佞》？或者更直白点，《文臣群殴奸佞记》？”

“好！”景颐眼睛瞬间亮了，蹭地坐直身子，“就这个！《文臣群殴奸佞记》！我要把它写出来！肯定比霍将军的话本还好看！”

长孙冲忍不住了，他性子端方，觉得此事不妥，开口道：“景颐，此等事体，虽在梦中，也过于……嗯，激烈。国有国法，即便奸佞当诛，也应由有司明正典刑，如此当庭斗殴致死，虽则快意，却易启私刑滥杀之风，非国家之福。若写成话本流传，恐有不妥……”

唐善识不等他说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长孙冲一脚，又飞快地朝他挤眉弄眼：

别扫兴！孩子们爱写就写，又不是真的！

长孙冲被他这么一打岔，再看景颐那骤然黯淡下去、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眼神，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罢了，终究是个梦，孩子们编故事玩，何必太较真。

唐善识见状，立刻笑嘻嘻地接上，对景颐道：“你冲表哥的意思是，写可以，但得写出深意来！你看啊，这故事就告诉世人，坏事做尽，天怒人怨，就算国法一时没来得及收拾你，保不齐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义愤填膺的百姓……哦不，同僚，给替天行道了！这可比一刀砍了更警醒人，是不是？”

他这一番歪理，居然把长孙冲说得一愣，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歪道理？至少警示作用是很足的。

景颐可不管那么多，他只听到可以写，立刻又高兴起来，拍着手道：“对对对！要让大家知道，坏蛋没有好下场！那……那打架的地方怎么写？我光记得很乱，好多人一起上，具体怎么打的，看不清呀……”

这下可把在场几位博学的少年郎给问住了。李承乾是太子，学的多是经史治国，长孙冲是标准君子，习的是六艺。

但御、射和当庭斗殴显然不是一回事。唐善识虽然不羁，但也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文人范畴。李治就更小了。

几个半大少年面面相觑，让他们品评诗文、议论朝政或许还行，描写详细的斗殴场面？

这……有点超纲了。

李承乾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唐善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绝不能在小孩面前露怯，损了自己无所不知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