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刺
——当爱情的刺扎进心里,拔与不拔都血流不止。
那天是她生日刚过一个多星期的周末,我在和她缠绵时,无意发现了她的背上有几条伤痕,似乎是用什么东西抽出来的。我没有马上提出疑问,事后才向她问起。她说,还没消掉吗?我以为已经消了,几天前我惹我爸爸生气了,被爸爸用皮带抽了几下。
这显然是个拙劣的谎言。她爸爸我见过很多次了,虽然谈不上是个多么宠爱女儿的父亲,但是有修养有风度,绝不是个做得出这种事的人。那么黛西的说谎,只能说明她是想为一个与她关系紧密的人的所为而做隐瞒,因此我立刻想到了保罗头上。
在我跟黛西热恋的这四五个月中,我也曾经向她问起过保罗,那当然是一个让我难以放心的存在。她的回答是,一开始保罗也来找过我几次,但我恨他,每次都会骂走他,后来他就没再找我了。之后我又问过她几次,都是差不多的回答。于是我信了,我想保罗给她的伤害实在太深、太痛,她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再正常不过。何况,保罗送给她的那个水晶吊坠,早已被她丢得不知去向,她一直戴着的是我送给她的蒂芙尼经典款蓝色双心项链。
然而这次我发现她在伤痕这件事上撒谎,不由得让我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感,但我没有立即说破她。对于那种不安感的处理,我想到了黛西经常用的跟踪,然而我始终难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觉得跟踪、偷听、偷拍这类事非常不符合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但毕竟对黛西的当前状态放心不下,于是我这样做了——下午放学后,去了保罗家对面的一家快餐店坐着喝东西。
保罗住在商业街附近的一所公寓楼里,黛西还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去那里,而且那时她也没瞒着我,只是让我不要告诉别人。而这次我想到来这家快餐店盯着保罗家,当时心里想的是,只来三天,每天只来坐半小时左右,若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不再来了。
然而第一天坐在那里喝东西,我就看到了黛西!她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过来,熟练地把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旁边,步履匆匆地进入了公寓楼。我隔着快餐店的玻璃看到那个身影,心中的刺痛和失望已经无以复加!我忍住哭意用店里的电话打给家里,说我不回家吃饭了,然后在那家店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黛西再次出现在公寓门口,看着她骑车离去,我才起身回家。
那时天色已暗,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于是我是一路痛哭着骑车回家的。至今还记得,迎面而来的风像冰冷的梳子,把我断线的泪珠一路向后梳去。偶尔有车驶过,我总会下意识地别过脸,生怕被人看见这狼狈的泪痕。很荒唐的是,骑车回家的途中我竟然走错了好几次路。我的影子被一盏盏路灯轮流地踹向前方、又拉回脚下,仿佛连光都在戏弄这个找不到归途的人。
回到家后我直接进了房间,躲在被子里哭。过了很久我才稳定住情绪,到客厅打电话给黛西家找她。她接到电话后,我问,出来吗?她说,好啊。这情形与往常一样,丝毫听不出她的语气、情绪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见了面后我们依旧是拥抱、接吻,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她仍然是安静的、顺从的,我也仍然是热烈的、充满爱意的。
但我心里竖着一根刺,让我痛彻心扉,也让我的泪水失控地掉下来。她在跟我吻着的同时应该感觉到了我的泪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宝贝,我太爱你了,好怕失去你,你不要离开我。她说,怎么会?我抱着她吻了很久,抱得很紧,吻得很深,仿佛我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我在犹豫要不要问她去保罗那里的事情,毕竟这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但我也很清楚,只要问出来,美梦也许将破碎,就会是梦醒时分。
最终我还是决定,将这根刺继续留在心里。我们还是隔一两天就会在晚上幽会,到周末时在她家或我家缠绵。期间,我又在几次放学后去了那家快餐店,毕竟我不想因为一次偶然的巧合就将我的恋人定性为劈腿或背叛。前两次去的时候都没发现什么,我甚至还看到保罗带着其他女人在公寓楼进出。但在第三次,终于再一次痛心地看到了黛西的身影,她又是上去了差不多两小时才下来。
可以确认没有冤枉黛西了,心中的刺也更深了,但我又能做什么呢?这时才意识到,我对她就像是上了瘾似的,而且毫无戒断的意愿。于是就这样不争气地做着曾经很不屑于做的事情,将这段带刺的恋情可耻地延续了下来。
有时彻夜难眠,或者午夜梦回,黛西的美好总让我沉缅,但痛苦总是如影随形,最终泪落满襟。有时在与她缠绵过程中,恍惚间,保罗的影子却会骤然浮现。那一刻,所有激情全都冷却,只剩一片索然。
有一次在缠绵过后,我和她还在温存着的时候,我随口问她,跟我做的感觉怎么样?她回答,当然很好啊。我追问,怎么好?她说,很舒服,可以感觉到你的爱意。正在我对她的回答感到欣慰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而且,很容易高潮。本来我应该更感到欣慰才对,然而仔细一琢磨,就感觉到她这句补充其实无意中泄露了内心的秘密——她这是一种相对比较的说法,至于拿我和什么比较,不言而喻。
于是我又问她,那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有想要的时候吗?你想的是我吗?她回答的是,当然是你。但在她回答前的一瞬间,我还是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犹豫。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我的触碰能点燃她的皮肤,却烧不透那层裹住她心脏的冰。我没再说什么了,却在心里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恨意!只是不知道到底恨的是谁。
我恨的是她吗?她是从直女转变过来的,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已经做得相当好了。如果我不知道她去保罗家的事,她就是一个很好的恋人,跟我很相爱、很和谐,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当然,我已经知道她去保罗家的事了,即使在表面上可以装不知道,但心里不能装不知道。但就算这样,我又能怎么做呢?要求她变得更纯粹、更彻底些吗?她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而已。我既然舍不得跟她分手,就不能怪一个直女不纯粹、对我爱得不彻底。
那么我恨的是保罗?那样的渣滓还不值得我恨,他不过是父权树上的一颗烂果,而整片森林依然枝繁叶茂。或者说,若要恨,也是恨他代表的那个群体。可当黛西们前赴后继地渴求他们的鞭子时,我的恨就像往海里吐口水。
所以,我恨的应该就是自己吧?当然不是恨自己的取向,而是恨自己在面对一个直女时,就成了一只陷入欲望之蛛所编织的情爱之网的飞虫——既不能与之双栖双宿,也不能脱身展翅而去,只能在情欲中痛苦沉沦,看不到自我,看不到世界。
直到今天,我仍能感到那根刺的隐痛。我嘲笑那时的愚不可及,却不敢质问现在的自己:你,真的拔掉它了吗?
我真的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