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线的珠子,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横滨冰冷的街道。中原中也倚在湿漉漉的灯柱旁,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踢着一个空易拉罐。
铝罐在积水中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声响,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雨水顺着他赭色的发梢滑落,钻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腻烦。
“这么久了,还没学会用你那方便的能力挡挡雨么?”
一个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中原中也抬眼,看见森岛眠正踏着水洼走来,一柄醒目的红伞在她手中稳稳撑开,像是灰暗画布上突兀而霸道的一笔。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你有什么打伞的必要?”
言下之意是,以她的能耐雨水应该无法近身才对。
“仪式感还是需要的。”森岛眠已走到他身侧,她自然地将伞面倾斜,将那片红色稳稳罩在两人头顶,隔绝了连绵的雨线,“而且,这样看起来比较像正常人。”
时刻开着防御她也会累的,她又不是五条悟那个变态。
中也瞥了一眼伞下骤然干燥的小小空间,眼神微动却没再反驳,转而切入正题:“抓住了三个,剩下的像地老鼠一样藏得更深了。这么大张旗鼓地搜捕,你要的活口是拿到了,但风声也彻底漏了。”
“无妨,菜菜子和美美子才是关键。”森岛眠的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侧脸平静,“这次,我能相信□□大楼的安保了吧?”
中原中也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没好气地嗤道:“只要那条青花鱼别再来捣乱,大楼就是安全的。”
提及太宰治和他那些“精彩”的爆破艺术,森岛眠也沉默了。某种程度上,这次□□大楼被炸,某人也算是遭了“报应”。幸好,这次不用她赔钱。
森岛眠内心庆幸,给男人花钱,尤其是给太宰治相关的麻烦买单,那是会倒大霉的。这是她经历过那么多次惨痛教训后得出的结论。
“炸楼的那伙人,查清了,是盘踞在西区的一个混混团体,叫‘铁砧’。”中也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一阵更强的海风呼啸着卷过沿岸街道,带来了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中原中也压了压被风吹动的帽檐,他看向身旁的女人,钴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风越来越大了。”他顿了顿,语气莫名,“要去旁观‘审判’吗,裁决者大人?”
——
“铁砧”与港口□□的仇恨,并非一日之寒。
新城西区,曾是横滨战后重建中一片被遗忘的角落,那里盘踞着很多依靠码头零散装卸、灰色运输和小规模保护费为生的本地小团体。“铁砧”的前身便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头目是个叫铁崎壮一的男人,没什么大智慧,却有一股蛮横的江湖义气和守护“地盘”的固执。
港口□□在森鸥外带领下急速扩张的年代,触角自然伸向了西区。最初的冲突源于一条走私线路的控制权。□□的手段干脆利落:更高的报价买通关键人物,更狠辣的武力清扫障碍。几个回合下来,本地团体要么溃散,要么归附。
唯有铁崎壮一和他的兄弟们不肯低头。他们认为这是祖辈传下来的“饭碗”,□□是外来强龙。
冲突在一次码头械斗中升级,铁崎壮一最得力的弟弟被□□的成员失手打死,在□□的报告里,那是一次“必要的武力震慑导致的意外伤亡”;但在“铁砧”成员心中,那是无法化解的血仇。
□□随后以雷霆之势彻底清洗了西区的反抗势力,铁崎壮一本人重伤逃亡,侥幸捡回一命,却永远失去了一条胳膊。
曾经的地盘被□□彻底吞并,改建成了如今现代化的仓储物流中心,曾经的兄弟们四散零落。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在黑暗的土壤里蛰伏、发酵。
铁崎壮一残了,但恨意没残。他躲藏在城市的更阴暗处,像受伤的狼一样舔舐伤口,聚集起同样对□□心怀怨恨的亡命之徒。他们改名“铁砧”,寓意要像铁砧一样坚硬,承受重击,也要狠狠砸回去。
多年下来,他们无力正面挑战□□这座大山,只能从事一些更边缘更危险的勾当,偶尔给□□的生意制造点小麻烦,但这点小麻烦□□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于一个神秘人的接触,那人向他们提供了资金和炸药,更重要的是,提供了□□首领森鸥外在那个时间一定会出现在那栋大楼的情报。
对于“铁砧”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重创□□的标志性建筑,打击其不可一世的威信,又有可能炸死那个让无数人忌惮的首领。
仇恨蒙蔽了判断。他们没去深究情报的确切来源,也无视了行动成功后必然招致的灭顶之灾。
他们只想让□□痛,痛得越深越好,甚至幻想能借此在横滨的黑暗世界里重新打响名号,夺回一丝尊严。
于是,那场愚蠢而疯狂的爆破发生了。他们不知道太宰治在那栋大楼里,也没预料到森岛眠恰好会在那天晚上来横滨。
他们只是一群被旧日血色和他人递来的刀刃彻底点燃的复仇幽魂,朝着记忆中那座吞噬了他们一切的高塔,掷出了赌上性命的一击。
而现在,代价来了。首领铁崎壮一和几名核心骨干已在□□的拷问室里,剩下的成员正被“野犬”们疯狂追猎。他们的仇恨,即将迎来港口□□冰冷高效且绝对残酷的最终“解答”。
海风卷着雨丝,扑打在森岛眠手中的红伞上。她听着中原中也简略却信息量巨大的叙述,目光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