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林和知道,这封荐书,连同老医师的“伤”、“病”、“死”,以及那位“故人管事”的存在,都是小黑在漫长两年里,用无数个不起眼的“偶然”与“暗示”,一点点编织出来的。甚至那位管事“恰好”在今年,因为主家小姐(宗介的妹妹)体弱多病、需要更多懂药理的可靠人手,而动了从家乡寻人的念头。
时机成熟了。
荐书被“小萤”带着,踏上了前往服部家族地的路。路途不近,一个少年孤身行走,吃了不少苦,但也“恰好”在路上,用粗浅的医术帮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旅人,那旅人“恰好”是服部家一个外出采买的低级武士。武士感念救命之恩,听闻“小萤”正是要去服部家,便一路照应,将其平安送达。
林和飘在“小萤”身边,看着这一切环环相扣的安排,精密、冰冷,又充满了对人性“知恩图报”、“同情弱者”等心理的精准利用。他看着“小萤”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侧脸,看着那少年眼中对未来的忐忑与一丝希冀(完美模拟),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服部家的宅邸,比大内家更加古拙森严,透着一种没落贵族特有的、紧绷的沉寂。高高的院墙,厚重的木门,门廊下穿着旧式直垂的守卫眼神锐利。
拿着荐书的“小萤”,在侧门外等了很久,才被一个面色严肃的老仆引了进去。他没有进入主宅,而是被带到了偏院一处专门安置低级杂役与工匠的排屋。房间狭窄简陋,但还算干净。
老仆交代了几句规矩,眼神在“小萤”单薄的身板和简单的行李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既懂些药理,明日便去后园的草药圃帮忙。那边有专门的药师,你需听话,勤快,不可多嘴,不可乱走。主家的小姐体弱,用药是头等大事,出了差错,谁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小萤”低着头,恭敬应是,声音不大,但清晰。
老仆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小萤”一人。他放下小小的行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庭院一角,暮色渐沉。
林和飘到他身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到了。”林和说。
“嗯。”小黑操控着“小萤”,意识平稳,“第一步,完成。身份植入成功。接下来,需要时间融入,观察,并寻找接触目标的机会。”
“会很难吗?”林和问,“那个孩子……服部宗介。”
“资料显示,他每日清晨会在东侧小院练习家传的体术与‘凝视’之法。午后会去书房读书。傍晚有时会去妹妹的房间探望。草药圃在东院与内院交界处,位置尚可。但直接接触仍需契机。”小黑分析道,“需要等待,或者……制造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合理的‘偶遇’。”
“比如?”
“比如,妹妹突然不适,急需某种不常见的草药,而负责的药师大病,只有我这个新来的、恰好认得那草药的学徒被临时叫去帮忙。”小黑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或者,他在练习时意外擦伤,而附近只有我在打理药圃。”
林和沉默了一下。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内心沉重的小少爷,在某个意外受伤或为妹妹忧心的时刻,遇到这个沉默、细心、手法轻柔、还会偷偷塞给他妹妹一颗糖的陌生学徒的情景。
“慢慢来。”林和最终只是说,声音很轻,“他还小。你也……别太急。”
“小萤”转过头,看向林和的方向。暮色中,少年模拟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我知道。”小黑说,“饲养员,我需要你帮我记住。记住‘小萤’在这里每一天的样子,记住这里每一株草药的位置,记住每一个可能遇到服部宗介的路径与时机。我的计算不能出错。”
“好。”林和点头,郑重得像一个承诺,“我帮你记。每一天,每一刻,都帮你记得清清楚楚。”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宅邸。
“小萤”吹熄了屋里那盏小油灯(他自己带来的,样式简陋),躺在了硬板床上。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仿佛在脑海中复刻这座大宅的地图,计算着明天的每一步。
林和靠在窗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单薄的少年轮廓。
他知道,一场跨越数年、针对一个孩子心灵的、冰冷而精密的“培育”与“引导”,从今夜,正式开始了。
而他能做的,依旧是陪伴。
陪伴着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孤独的、揣着一点点光走向深渊的“小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