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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2页）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砸在木头上。但这次，蝎没有移开。他只是那样抵着，闭着眼，像是在听，像是在等，像是在确认什么。

天快亮时，蝎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手从木头上移开，但眼睛还盯着那块木头。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也许是坐太久了——走到工坊的另一边，从一堆工具里翻出几块更小的木头，一把更细的刻刀。

他坐回墙角，但没有立刻开始刻。他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道暗红的、翻卷的伤口。他不在意，只是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然后拿起那块小木头，开始刻。

这次不是人形。是手。一只很小的，孩子的，手指纤细的手。

他刻得很慢，很仔细。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削掉细小的木屑，一点点雕出手指的轮廓，关节的弧度，掌心的纹理。每刻几刀，他都会停下来，看看墙角那块染血的大木头，然后继续。

天完全亮时，那只手刻好了。

蝎拿起那只木手，对着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很粗糙，关节处有毛刺，手指的弧度也不太自然。但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木手的掌心。

温的。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在那块木头里呼吸。

蝎盯着那只木手，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块大木头旁，蹲下身，拿起那只小木手，小心翼翼地，试着把它安在大木头的“手臂”位置。

不匹配。接口粗糙，大小也不对。木手歪歪斜斜地挂着，随时会掉下来。

但蝎没有放弃。他盯着那个接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在工具堆里翻找，找出细绳、胶、小木楔。他坐回地上，开始更仔细地修整接口，削平，打磨，用胶粘合，用细绳捆绑，用木楔固定。

他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晨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也照亮了他眼下一夜未眠的青黑。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专注地，固执地，要把那只木手，安到那块木头上。

林和感觉很轻。

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他能“感觉”到那块木头，粗糙，染血，沉重。他的手，他的温度，他专注的、固执的、带着某种绝望般认真的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木手。

很小的，孩子的，被很小心地、很笨拙地，安到“身体”上。接口粗糙，胶还没干，细绳勒得太紧。但那个孩子很认真，一遍遍地调整，固定，确认。

林和的碎片，很轻地，朝那只木手“飘”过去。

不是主动的，是本能的，像光会照向暗处，像水会流向低处。他的碎片很薄，很碎，几乎要散了，但还勉强维系着一点“存在”的惯性，一点“温柔”的本能。

他轻轻地，贴上了那只木手。

很轻，很模糊。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感觉到胶的粘腻，感觉到细绳的勒痕，也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手，在安好木手后，很轻地，碰了碰木手的指尖。

温的。

蝎的手指停在木手指尖。他盯着那只木手，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木手没有动。它只是木头，粗糙，僵硬，沉默。

但蝎没有移开手指。他只是那样按着，闭了闭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祈求什么。

晨光又移动了一点，从木板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只木手上。粗糙的木料在光下泛着温和的、陈旧的光泽，指尖处，有一小块被血浸透的暗红，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温柔。

蝎睁开眼，看着那只木手，看着那块暗红。然后，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走到工坊的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破旧的垫子，抱过来，放在墙角，放在那块大木头旁边。

他坐下来，背靠着墙，侧过身，手臂很轻地环住那块木头——环住那个粗糙的、染血的、安了一只不协调的木手的木偶。

然后把脸，轻轻贴在木头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

晨光安静地照着。工坊里很静，只有远处村子苏醒的模糊声响，和风穿过木板缝隙时，发出的、很轻的呜咽。

蝎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像睡着了。像在做一个很安静、很悲伤、但至少不再那么冰冷的梦。

而那块木头——那个粗糙的、染血的、安了一只木手的木偶——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