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模糊的身影悄然无声地靠近了。脚步轻得几乎不存在,他捕捉到那一连串细微的声响,衣物摩擦,刻意压低的呼吸,还有大量铜币相互碰撞的清脆叮当,直白又直接的刺入岩胜耳膜。
声音逐渐变小,停止……那个身影也融入了夜色无声无息地消散。
好一会儿,岩胜都没有动。
他半趴在床上,侧脸陷在柔软的枕中,任由黑暗将整间屋子吞没。对方的样貌被夜色遮得严严实实,但他根本不需要看。这个世界上,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人,还有那小小的影子,从来只有一个。
继国缘一。
四个大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舌尖。他咬着苍白的下唇,把那几个字从齿缝间碾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是恼怒?是无奈?还是某种更隐秘的、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已经是第二次了
岩胜开始回忆。从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他有没有说错什么?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了让缘一觉得需要“补偿”的破绽?
没有。
他反复推敲,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答案。
最后,他只好又将思绪绕回到自己身上,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自嘲。狡猾的继国缘一,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在某个他认定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下一串让人猜不透的问号。
岩胜就着漆黑的月色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钱袋上。
他的黑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原本干瘪的袋子如今被填得满满当当,系口处几乎要合不拢。铜币和银钱在袋中相互挤压。
他不明白。
自己平时根本不用这些钱,所以袋子里的数目多少,对自己来说根本没有区别。自己都不在意,但那个固执的弟弟却…………他想不通只是岩胜似乎忘记了,这只钱袋,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没有添过一枚。这些年,缘一和自己一起学习、一起生活,所有的用度都是府中供给,这只干瘪的钱袋却从来只出不进。
直到今天。
究竟是什么原因?深夜偷偷潜进他的房间,只为往他的钱袋里塞钱?四百年的执念与怨怼再次涌现,疯狂在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岩胜闭上眼睛
“荒谬。”
敲门声。
“兄长大人。”
那个声音。
岩胜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几乎让他眩晕。
是梦?还是死后无尽的折磨又换了一种新的方式?
“母亲大人亡故了。”
门外的声音平静地陈述,听不出悲喜,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所有残酷事实的人在例行公事。
岩胜僵在原地,没有回应。他慢慢地、一寸寸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手,孩童的手,指节纤细,皮肤下是温热的血液在流淌。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重量。
不是梦。
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早已注定的起点。
“……我现在要出发去寺中了。在离开之前,缘一想与你告别一句。”
“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送的笛子,视作为兄长大人。即使相隔天涯,也不会丢弃,每日不懈锻炼已身。”
脚步声响起。轻缓,坚定,渐行渐远。
走了。
岩胜躺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根细线从他的心脏上缓缓抽离。巨大的荒谬感和熟悉的、如毒药般的情绪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缘一离开,父亲震怒,然后自己这个无能的长子,会因为“嫡子失踪”而承受更多的期待与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那个太阳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将他所有的努力衬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