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川奈子从来不是一个好孩子。
她从小就没正形。别的丫头学女红缝出漂亮衣服的时候,她在玩泥巴;别的丫头烧出一桌好菜招待客人的时候,她在上树。连把她捡回来的藤崎寿婆婆都说:“这丫头,就是个皮猴,白瞎了她那张漂亮的小脸。”
没错,她是捡来的孩子。藤崎家族,也就是以紫藤花为家纹、自愿为鬼杀队服务的家族,在每一间为鬼杀队准备的客栈后山都种满了紫藤花。十六年前,掌管着这一带紫藤花客栈的寿婆婆腿脚还方便的时候,在后山的溪边捡到了一个光溜溜的女婴,连个襁褓都没有,不知道是被遗弃的,还是父母已经葬身鬼腹。女婴身上落满了紫藤花瓣,不哭也不闹,只是转着和紫藤花一样颜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着。婆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脸,她就冲婆婆笑起来。
婆婆不忍她白白饿死,便给她冠了家族的姓,取名川奈子,抱回客栈抚养。这一养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这个小丫头出落得越发漂亮,头发和乌木一样黑,眼睛比紫水晶还要透亮。说她从小到大没个正形吧,其实也是婆婆自己宠的。没办法,谁能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呢?平时客栈的大小活儿婆婆都不让她沾手。好在客栈里本身也不缺干活的人。亏得她这一副爱动爱闹的性子,来留宿的鬼杀队队员们都爱逗她玩,偶尔还教她几个把式。日久天长,这可不得了了,十六岁这年,她求着婆婆,让她加入鬼杀队。
这可把婆婆气坏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拿起拐杖就追着她打,冲天的怒气红透了半个院子。
“臭丫头,你死了这条心。你以为那鬼杀队是好地方?那里每年要死多少人……我养你那么大,不是让你去白白送命的。”
“可是……”川奈子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声辩解,“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斩杀恶鬼,保护大家!婆婆,我不喜欢管理客栈——不喜欢做饭不喜欢铺床不喜欢学药理——我就想上阵杀鬼!”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看我不打死你!”
川奈子给追得满院子跑,婆婆身上滚烫的怒气几乎要把她烧着了。她第一次觉得,寿婆婆比鬼还可怕。
她眼疾手快爬上了院墙边一棵高大的紫藤树,抓紧那截子向外伸的枝丫轻轻一翻:“婆婆,天刚黑不久,点心铺子还没关门,我去给你买萩饼——”
身后还跟着婆婆的叫骂声。但是,总算逃出院子了。
客栈虽然坐落在乡郊,但离镇上并不远。川奈子走得快,熟门熟路就买好了萩饼。热乎乎的豆沙裹着软乎乎的糯米,希望婆婆吃了能消消气。
她想加入鬼杀队,已经好多年了。从她记事起,她就能比常人更强烈地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在她的眼里,情绪是有颜色的,就拿婆婆来说,她开心时身边会有一团柔和的、淡黄色的雾,生气时的怒气是通红的。正是在客栈里见过太多被鬼重伤不治的队员,他们的绝望与愤怒是深深的红,像干涸的血,流遍了整个病房,让她心头发颤,也让她小小的心里燃起了烈火一般的仇恨。这些队员,还有那些被鬼吃掉的人们,他们都有爱他们的家人。凭什么,凭什么这些恶鬼,这些脏东西,可以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毁掉。她知道自己身手不错,很多留宿的队员都夸过她,他们教她的招式她一学就会。如果能亲手斩下鬼的头颅,她就能为那些人报仇雪恨,也能保护更多的人。她没有父母,唯一的亲人就是寿婆婆……她希望婆婆理解她,支持她,可现在看来是这么难。
“我知道婆婆是担心我。可是,总要有人去斩杀恶鬼,不是我也有别人。与其是别人,我宁愿是我。”她把热乎乎的萩饼捂在怀里,不情不愿地往客栈挪着,“唉,回去还得挨骂……”
浓墨般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川奈子一惊。这声音里蕴着千万倍的恐惧。一定是鬼,这附近有鬼!
她抱紧怀里的萩饼,往声源处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能救出一个人也好!
一个孩子迎面跑来,正撞进她的怀里。
“鬼……有鬼……父亲……母亲……救救他们!”
女孩的眼泪湿透了川奈子绣着紫藤花的衣襟,她身上有浓浓的黑雾,是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往东边一直跑,有一个种满紫藤花的院子,你去那里,让他们来支援。”川奈子蹲下身,摸出腰间挂着的两个装着紫藤花的香囊,塞进女孩颤抖的手里,“我先去救你父母。”
“你……”女孩还止不住抽泣,却抬起脸担心地看向她。
“香囊能驱鬼。听话!跑!不要停下,不要回头!”她往女孩肩膀推了一把,随后毅然转身。
“跑!”
那团绝望的黑雾越来越近,已经可以闻到鬼身上刺鼻的臭气和恐怖的血腥味,听到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声呼喊。
就是这儿了。
低矮的木头房子,纸窗早已被里面喷溅的血迹染红,简陋的木门被踢得七零八落,里面的骇人场景清晰可见。丑陋的恶鬼正拖拽着女人的一只后腿,另一只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旁边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斧子,已经没了半边脑袋,喉管裸露着,向外喷溅着滚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