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这么问,但出於职业素养,又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转而低头回答:
“是,程总,我会儘快安排。”
……
言蹊把脚边的一块碎石踢飞,噗通一声,石头落入路旁铺满水藻的水塘。
她抬眼望去,昏黄的落日正从地平线远端沉沉坠下,一整排停歇的麻雀黑压压,停在余暉涂抹的电线上。
她有时候甚至恍惚,不清楚这里到底属不属於胤城。
老街皸裂的路面布满蛛网般的缝隙,野草从裂缝中钻出,两旁半塌的废墟与勉强维持的老旧民居交错相邻,断壁残垣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电线如血管般缠绕在房屋之间,有野猫沿著屋檐走过,看到她后灵敏跳进后巷,惊起一片碎石瓦砾的脆响,又很快归於死寂。
“小言,放学了吗?”
“嗯,庄姨,我奶奶呢?”
“言婶子刚才还在街口郑大毛的摊子那儿,我看她买了排骨,扯著郑大毛讲了半天价,这会儿估摸著已经回去了吧。”
“哦,好。”
“誒,小言你別急走,我家后屋的柿子熟了,摘了几个你带回去尝尝。”
“我不能收……”
“跟庄姨客气啥,拿著!”
言蹊手上提了一袋柿子,继续踩著路边枯黄的草甸向前走。
傍晚的老街满是烟火气。不知谁家的饭菜香飘了出来,还能隱约听见厨灶里油水交匯时的滋啦声响。
沿途不断有街坊邻居认出她,向她打招呼。
“小言,好久不见。”
“言姐姐!”
“誒哟是言家闺女儿,今天回来挺晚呢。”
“……”
她一一回应,点头、招手,步子却没停。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只剩一道刺不破夜色的迟暮微光。
言蹊穿著件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外套,双手插进兜里,低著头沿著老街一步步走。直到跨过疯长杂草与芦苇的废墟水塘,看清见亮著灯的二层小楼。
楼体表面的水泥已经崩裂不知多少处,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砖块。屋顶漏水的裂缝补著铁皮,几根电线从外面拉进屋子,夜风吹起洗到素白却乾净的床单,啪嗒作响。
门口有人推门出来,看到她,却转身逃跑。
言蹊看后箭步冲了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肩膀:“你跑什么?”
“小言啊…”
这是个颓唐的女人,头髮枯黄脸色惨白,露出满口黑黢黢的烂牙。
“钱姨你怎么在这里?”
言蹊质问,看到她怀里的纸包后又不满地皱起眉,“又来找我奶奶借钱?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吧,这次又借了多少?”
“上次…上次是茵茵突然发高烧,我没办法,还有学校那边的杂费……”女人含糊地找著藉口。
“我怎么听说你在赌?”
“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
女人嚇得连忙摇头,为了证明,连忙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医院那边说茵茵的情况需要做手术,我这是…这是实在凑不齐手术费,才来你家。”
言蹊眉头並没有鬆开。
但当她准备深究的时候,一个精神矍鑠的古稀妇人从厨房探出身子,花白头髮扎成一束,腰间还繫著围裙。
言蹊鬆开女人,呼喊道:“奶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