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挤在满是木头香气的铺子里,唏哩呼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混着那老木头的苦香味,竟让秦春阳吃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叶建国吃得慢,他盯着这几个快要完工的箱子,突然开口道:“春阳,你爸那脾气,我最清楚。他今早没跟着来,不是不放心你,他是怕看了这些改得认不出的老箱子,心里难受。你回头回去了,把这新箱子的亮堂劲儿多给他讲讲。”
秦春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每一口蜂箱,对于父亲来说,都是他三十年的根。自己这大刀阔斧的一改,改掉的是父亲的旧守,但也只有这改掉的旧,才能换来全家人新的活路。
一下午的时间,铺子里全是叮叮当当的响动。
当最后一枚扣件被钉死在第十个蜂箱上时,斜阳已经透过铺子的格子窗投下了一道道金褐色的光影。
秦春阳直起身,拍了拍酸痛得几乎僵硬的腰。他看着这第一批改好的“新”旧箱子,心里头那股子追春天的劲儿,似乎在这满屋的木屑中变得更有分量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一块木、一根钉、一把尺子慢慢做出来的路。
临走时,叶建国把那个伴随了他半辈子的黄木尺递到了秦春阳的手里。
“拿着。路上的变数多,不顺的时候,拿尺子量量。心里那把尺子要是准了,路多远都走得不冤。”
秦春阳接过那把磨得圆润的尺子,觉得那上面不只是木匠的准头,更是两个老父亲沉甸甸的托付。
暮色四合。
农用车的轰鸣声在镇上的街道里回响,带着那一箱箱被重新赋予了使命的蜂箱,也带着秦春阳那颗终于落了地的心,缓缓驶向那深山老林里亮着点点橙光的老屋。
叶柔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看那些堆得整整齐齐、被绳子勒得紧巴巴的蜂箱。
“春阳,你闻闻。”叶柔轻声说。
秦春阳凑过去。
在木头的清香中,那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中蜂特有的蜂胶味和蜜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那是春天的味道,虽然此时的秦岭依然被残冬笼罩,但这股香气已经在车厢的颠簸中被一点点唤醒了。
回到村口时,月轮已经挂上了老槐树的梢头。秦春阳把那辆借来的农用小货车停在自家院坝边。
屋门响了,秦守成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拎着一支已经有些昏黄的手电筒走了出来。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车后斗边,手电光那一圈惨白的光影,在那一排排经过改良的蜂箱上掠过。
白铁皮的包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活动卡座一只挨一只,显得比从前利索得多。
守成的手在那新钉的白铁皮上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尖锐而冰冷的棱角,他的手微微颤了颤。
“改了?”守成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沙哑,听不出是喜是怒。
“改了。”春阳走上前,站在父亲身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爸,这样在车上稳。卡槽一咬死,翻山越岭这箱子也不会动弹,蜂在里面也少受惊。这铁皮防雨,到了南方,淋不烂。”
守成停了一会儿,又在那加了燕尾榫的底座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不再是以前老朽的沉闷,而是透着股扎实的坚硬感。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电筒关了,插进怀里,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才丢下一句:“木匠老叶的手艺,确实比我这半吊子强。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搬剩下的那些。”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夸赞,甚至还带着点老辈人的不甘心,但秦春阳知道,父亲这一关,算是正式过了。在这大山里,承认别人的手艺比自己好,那就是最大的成全。
夜深了。秦岭的凉风穿过院子,阿旺缩在蜂箱边的草堆里,打了个响亮的鼻嚏。在那看似冰冷的木板后面,几万只小生命正簇拥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最后的寒流,等着这场真要上路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