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真指路的人。
谢过老汉后,赵师傅重新发动车。一路往前,果然看见一棵被风吹斜了半边的柳树立在岔口边。过了那树,前头一高一低分出两条土路。低处那条看着更顺,却发暗发亮,像还含着水;高处那条窄些,土却发白发硬,车辙也浅。赵师傅二话没说,稳稳把车压上了高处那条。
再往里走,地势果然变了。
大石嘴其实算不上什么石山,只是坝子边沿凸出来的一截缓坡,坡顶有几块灰白色大石头并排蹲着,像谁随手丢在那儿的石磨盘。坡背后恰好替下面那片地挡住了从峰口直灌下来的风,坡脚则沿着一条清亮小渠,水流不急,却活。那片油菜地也不像先前那些地方黄得一眼夺人,它黄得更稳些,一块接一块铺开,中间夹着几条窄埂,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些距离。更要紧的是,旁边没有连片菜地,近处也看不见喷桶和药瓶,地头留着一块稍稍开阔的硬土场,车要是慢慢倒进来,正好能卸箱。
春阳一下车,先没急着高兴,而是把整片地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他沿着坡边站了一阵,看风从哪边来、又被石坡卸到哪边去;又蹲到渠边伸手撩了撩水,水温不冰,流得也稳;再顺着田埂看了看土脚,虽有晨露痕,可不阴,不腻。花势确实不如先前那几块最显眼的厚,可也绝不差,且开得匀。更重要的是,这地方让人一眼看下去心里不虚。
“这儿像样。”赵师傅说。
春阳没有立刻应,而是又往坡后的高处走了几步,回头看整片地。站在那儿,风、路、水和地势忽然全都顺了。卡车若停在硬土场,后斗正好背着风;箱子落下去,前头望着花,后头靠着坡,左手边是活水,右手边离住家也不算太近。哪怕夜里起露、起风,也还有回旋余地。
“就这儿。”他说得很轻,却很定。
话音刚落,坡下头一户土墙院门里便走出一对中年夫妻来。男人瘦,裤脚挽到小腿肚,脚上沾着泥;女人围着一条蓝围裙,手里还提着一把刚摘下来的蒜苗。显然,他们早在院里听见车声了。
春阳赶紧迎过去,先递烟,再把来意说明白:“大哥,大嫂,我们是北边来的养蜂人,追花到这儿,想在你们这片地边上住几天。车不进田,只停旁边硬地。蜂箱也不乱摆,不压庄稼。你们这边若方便,我们按规矩给地头钱,走时把地方收干净。”
那男人没立刻接烟,只先望了望那一车蜂,又回头看了眼自家地。“你们这蜂,多不多?”
“七十多箱。”春阳答。
男人吸了口气,像是在心里掂量。他媳妇倒先开口了,话比他快些:“你们先说清,蜂住这儿,会不会爬进屋里来?娃儿从田边过,要紧不要紧?”
“中蜂认路,不乱往人身上扑。”春阳说得很稳,“只要别挡巢门口、别拿棍子去捅,一般不惹人。我们也会把箱位摆开,不贴住你们走路的道。你们要是担心,哪边常走人,我们先给避出来。”
女人听完,神情松了一点,却还是问:“药呢?这边油菜偶尔也有人打。”
这正问到点子上。
春阳没绕弯,直接问回去:“你们这片地最近打没打过?邻近几块常打不常打?”
男人这才接了那根烟,夹在耳背上,抬手往东边指了指:“我们家这几块油菜不打,顶多锄草。东头那片菜地离得远,中间隔着渠和两块麦地,风也不是往这边直送。你们要真住,别把箱子摆到坡口上,夜里风大。”
春阳听见这话,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线才真正松了。他知道,这人懂点地,也不是只顾着眼前一点地头钱乱答应。
赵师傅见状,也在旁边帮衬了一句:“我们住不了太久,就是赶这一拨花。落稳了,来去都利索。”
那男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车,终于点了头:“那就停吧。你们别压花,渠口别堵着,别把鸡惊得不下蛋就行。”
这话一落,院里那个女人也笑了,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提出来一壶热水和两个豁口搪瓷缸。“跑这老远,先喝口水。你们真要住,车倒进来的时候看着点右边那块埂,别轧塌了。”
春阳接过水,热气扑到脸上,胸口也跟着暖了一下。
喝过那口热水,赵师傅便去倒车。
这倒车其实最见功夫。路窄,车长,右边挨着渠,左边又是花埂,稍偏一点,不是掉沟里,就是把花轧倒一片。赵师傅把身子探出窗外,左打半圈,回正,再倒一点,整辆车像被他手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慢慢挪进了那块硬土场。春阳则在车尾和坡埂之间来回跑,时而抬手示意,时而蹲下看轮胎离沟边还差多少。两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动作接得极顺。
车终于稳稳停好时,太阳已偏到西边去了。
这会儿花海的黄不再像上午那样亮得张扬,而是被下午的光压成一层温厚的金。峰林的影子也慢慢斜下来,替那片硬土场遮住了半边风。渠里的水还在细细流,坡上那几块大石头静静蹲着,像早就晓得有人要来。
春阳站在车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赵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后悔没住前头那些更黄的?”
“不后悔。”春阳摇头,目光从眼前这片不算最盛却最稳的地上一寸寸扫过去,“花厚是好,可日子不能光看一眼亮。住得下,才算真值。”
赵师傅笑着“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这时,坡下那家的女人又远远喊了一句,问他们晚上要不要进院里落个脚顺便烧壶水。春阳回头应了一声“要水,人就不进屋叨扰了”,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点轻松。
天黑透后,两人就在硬土场上借着车灯烧了壶滚水,把剩下的死面锅盔泡软咽了。带蜂出门的人,货一天没落地,人就一天不敢离车。他们照旧拉开车门,裹着沾了寒气的大衣蜷进了那逼仄的驾驶室,把座椅往后一靠,准备对付过这卸车前的最后一宿。
春阳隔着车窗望着外头那片融进夜色里的黄,听着后斗里细细密密的蜂鸣,心里比前两夜都要静。今夜这车蜂总算是脱去颠簸了。等到明早把第一口木箱子踏踏实实卸到外头的泥皮上,这一车家当也就算是在这生地方踩稳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