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葆心中一喜,暗道:“这么说来,我索性就回北京,接了小皇帝的差事便是。到时候我敷衍他几句,就说天道会的人都不闹事了,我找都找不到,如何去灭?”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是自己回了北京,势必尽人皆知,天道会的兄弟们必定又会找上门来,让他接任总舵主、重掌大局。到时候又要被逼着,去干那些反清复明的事情。天道会一露头,皇帝必然又让自己去灭天道会。。。。。。这么一想,就彻底成了死循环。
卫小葆抓着脑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左右为难。。。。。。
两人僵持多年,卫小葆终究拗不过康熙,做了让步,先答应回京复职,走一步看一步。
阖家收拾行装准备搬家那日,卫小葆亲眼见冯宜烧的水缸、自己打造的织机、牟鉴萍心爱的筝、阿柯心爱的琵琶,和一箱箱岛上织就、染妥的绸缎衣衫,被搬上船后,他又特意带了七八名军士,和霜儿一起,来到昔日他命名的“铁匠铺”山洞。
一进山洞,他先命众人取了洞内的散碎银子,随手分赏给几名军士,人人都得了厚赏,个个喜出望外。
随后卫小葆便一挥手,指挥军士们将洞中那座大铁砧搬上船去。军士头领瞧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上前躬身问道:“爵爷,这铁砧值不了几个钱,怎值得咱们费这般力气,还特意运回京城?方才赏的银子,回去都够买十几个这样的铁疙瘩了。”
卫小葆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摆出几分正经模样,沉声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山洞早年曾被倭寇占据,是他们存放劫掠财物的地方。这铁砧,原是前朝沿海百姓的财物,被倭寇劫略至此。咱们今日把它带回京城,也算是替前朝受苦的百姓,追回一份被抢去的家产。”
众军士听他这般说,皆是肃然起敬,于是便不再多言,连忙动手将铁砧搬上船。
待铁砧搬上船只、在桅杆下固定绑妥,众人歇气时,一名年轻军士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忍不住嘿嘿笑道:“卫爵爷的钱可真好挣,不过搬了这么个玩艺上船,便白得了十几两银子。”
卫小葆闻言,嘴角微微一扬,笑意颇有些深意:“小哥若是觉得这钱赚得容易,不妨再替我办件小事。”
他抬手指着岛上:“这岛上桃树多,你去砍一根粗壮些的桃枝,削成桃木桩,我另有大用。”
那军士一听“桃木桩”,脸色顿时一变,好奇又紧张地问道:“爵爷,这桃木桩向来是镇压邪祟之物的……莫非,这岛上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镇压不成?”
“就是那几具倭寇尸体呀!“卫小葆嘿然一笑,”他们当年抢我百姓财物,占我山洞,最后分赃不均、内讧火并,自己弄死了自己,可未曾认罪伏法。你只管把桃木桩削好,回头我指给你地方,一钉打下去,叫他们永世不得作祟,死后也得受罚。”
一众军士闻言,对卫小葆更是敬佩不已,军士头领拱手道:“即是这等大义之举,我等弟兄当人人有份才是!”当即带领弟兄们,每人削了一根桃木桩出来,按着卫小葆所指方位钉入倭寇坟墓之上,完事后又人人朝那墓上啐了一口,彻底镇住那几具当年作恶倭寇的尸骨。
此后,通砂岛这片海域,莫说是海盗船匪,就是连风浪都平静了许多。
卫小葆指挥军士钉好桃木桩后,率一家老小登船离岸,回眺居住多年的通砂岛,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咱们一家八口在这岛上安家落户,冥冥中倒似有天意。人若多了,吃饭便成难题;人若少了,比如只一两个人,困在这荒岛之上,只怕是二十八、九年也走不出去。不多不少,刚好八口,又各怀绝技,方能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他这般随口一言,不想竟一语成谶:多年之后,在那遥远的英吉利国,真的出了个姓鲁的探险家,困在荒岛后单凭一己之力,竟硬生生活了28年2个月零19天,方才离岛。
祖璇望着一岛的草木,淡淡说:“这岛咱们住了这么些年,开垦得也像模像样,水土气候又偏温润,极适合种些药材、滋补之物。将来回京,咱们就算不做官、不沾朝堂,索性就光把岛上产的药材运去京城,专营滋补贵细药材,也不愁生计。”
卫小葆闻言点头赞成,众夫人也都无异议。大船渐渐驶远,通砂岛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众人便陆续归舱。卫小葆一回自己舱中,便笑着低声问霜儿:“那柄小铁锤,可取回来了?”
霜儿抿嘴一笑:“早按相公吩咐,悄悄取回来了,没让旁人瞧见。”
霜儿说着,拿过那柄铁锤,只是寻常铁柄,锤头黑沉沉的,瞧着粗笨异常。霜儿微觉奇怪:“相公,怎么这柄铁锤,不跟那座铁砧放在一处?”
卫小葆左右瞥了两眼,舱门紧闭,四下并无外人,这才从靴子里摸出匕首,接过铁锤,在黑沉沉的锤面上轻轻一刮。
漆皮簌簌脱落,底下立刻露出一小片金灿灿的光泽。霜儿眼睛一亮,惊得轻呼一声。
卫小葆压低声音,得意笑道:“想来是那些倭寇,把抢来的黄金熔在一起,铸成锤头模样,外面再涂上黑漆,装作寻常工具,谁也不会多瞧一眼--没准那些倭寇,就是熔完黄金之后,被头领给杀人灭口的!”
霜儿又惊又喜,望着这柄黑漆漆、内里却藏着黄金的小锤,轻声道:“相公当真细心,那柄大铁锤,应该也是一样吧?”
卫小葆嘿嘿一笑,将匕首收起:“不止!我瞧那座铁砧底下,多半也另有洞天。回到京城咱们再慢慢翻找,说不定还藏着不少黄金!这把小锤,咱们先悄悄收好,万万不可声张。”
霜儿连连点头,眼波里满是佩服:“都听相公的,我一定仔细看好,绝不叫旁人碰着。”
后来那一座铁砧随船运回京城,安安稳稳抬进伯爵府。卫小葆趁无人之际,用匕首撬下四足上两寸多厚的垫板,连同大锤、小锤的锤头一起,找了金铺匠人提纯、重铸。所得黄金兑成白银,换了近万两之多,实在是闷声发了笔大财!
至于剩下的铁砧,家仆不知该安置于何处,前来请示卫小葆。卫小葆略一沉吟,随口道:“就放在花厅正中,当个盆景底座便是。”
自此之后,但凡有贵客登门,在花厅叙话,见满室文玩清雅,却突兀摆着一方黑沉沉、粗笨无比的打铁砧座,无不觉得违和,纷纷笑问:“爵爷这等雅致所在,怎放了这般粗陋铁器,实在有伤风雅啊!”
每当此时,卫小葆便一脸严肃,缓缓说起当年在通砂岛的经历:“这铁砧原是前朝百姓之物,被倭寇劫掠而去,我在通砂岛闲居时,无意寻得此物。带回中原,是不愿让倭寇劫掠之物,一直流落荒岛。既然已无法物归原主,索性放在此处,警醒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当守土有责,虽锱铢不可与贼!”
一席话说下来,原本开玩笑的客人,无不肃然起敬。一方粗笨铁砧摆在花厅,非但不再违和,反倒成了卫爵爷高风亮节的见证。
这正是:
荒岛栖身岁月悠,桃桩镇恶藏金谋。
携家万里归京阙,铁砧留案警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