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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第2页)

便在此时,李沅蘅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子。她重伤数日,身上没半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着牙,拄着铁笛,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挡在顾安身前。她抬起铁笛,平平刺出。

这一剑极慢极沉。铁笛缓缓划过,不带半点风声,却似整条大江的重量都压在笛尖之上。王太傅的烟斗竟被一股无形大力牵引过去,失了准头。他连变三招,烟斗左冲右突,始终挣不脱那股绵绵密密的黏劲。王太傅面色一变,连退两步,脱口道:“大象无形?”李沅蘅不答,铁笛缓缓回收,又刺出一剑。这一剑更慢,铁笛却重逾千钧,压得她手臂发颤,额上青筋暴起。铁笛在空中缓缓画圆,圆圈越画越小,劲力却越来越密,竟将王太傅的烟斗整个裹在当中。王太傅连运七次内劲,始终挣不脱。

便在此时,李沅蘅手臂一软,铁笛垂了下去。她烧了数日,这一剑已是强弩之末,再也举不起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额上汗珠滚落如雨。王太傅暗道一声惭愧,但这一指仍点了出去,疾取李沅蘅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顾安一掌击出,正中烟斗杆身,烟斗偏了方向,从李沅蘅耳边掠过。王太傅手腕一抖,烟斗如灵蛇转身,顺势点在她胸口膻中穴上。

顾安身子一僵,定在当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起头来,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随即身子慢慢软倒,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李沅蘅扑过去,铁笛丢在地上,一把抱住顾安,颤声道:“顾安!顾安!”

顾安倚在她怀中,胸口一股浊气塞得死死的,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绝。她勉力睁眼,瞧见李沅蘅的脸庞,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便靠在她怀里,气息奄奄。

王太傅烟斗一翻,无声无息,径取李沅蘅后心灵台穴。李沅蘅竟不闪避,抱着顾安,一动不动。烟斗距她后心只余三寸——猛听得“铛”的一声,一根竹杖斜刺里飞来,正中烟斗,震得王太傅连退两步。竹杖落地,骨碌碌滚了两滚。李沅蘅抬头望去,关城门口立着一个白发老者,青衫灰袍,正是李慕。他弯腰拾起竹杖,在手心转了转,挡在李沅蘅身前,喝道:“王隽秀,衡山派的人甚么时候轮得到你教训?”

王隽秀冷笑一声,还欲往前,完颜珏抬手制止。她走到李沅蘅面前蹲下,伸手抵在顾安后心,真气渡入。片刻之间,完颜珏脸色发白,收手退开。李沅蘅接上,掌心抵住顾安后心,内力缓缓输送。

李慕望着王隽秀,嘿嘿冷笑:“你复了大半辈子的国,复死了自己妹子,如今又复死了自己侄女。我倒要问问,你这国,复给谁看?”王隽秀脸色一沉,缓缓道:“鲜卑慕容氏,前燕后燕南燕,亡了又建,建了又亡,前后百余年。拓跋氏代国亡于前秦,后改魏传国百余年。鲜卑人能复国,汉人便不能?汉高祖提三尺剑定天下,光武帝昆阳一战重兴汉室。汉人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是人不合。你且看着。”李慕冷哼一声。王隽秀瞧着他,缓缓道:“你守了大半辈子的天子剑,如今寒霜剑都到了北戎手里。你又守了个什么?”

李慕竹杖一顿,正要开口,却见李沅蘅与完颜珏正一前一后护在顾安身侧。两人轮流以内力护住顾安心脉,已有小半个时辰。完颜珏脸色苍白,额上见汗,却仍咬着牙将真气缓缓渡入。李沅蘅接替时,她便退到一旁,手扶树干,微微喘息。如此往复,直至顾安的呼吸从微弱断续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完颜珏收了手,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晃,随即站稳。她走到李沅蘅面前,低头看着顾安,道:“带她走。找法子救她。”李沅蘅点点头。二人对望一眼,完颜珏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又走了。

王隽秀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铸令牌,往李沅蘅手里一塞,刻着一个“王”字。官兵们收刀入鞘,甲叶哗啦啦一阵响,片刻间撤得干干净净。

山门前只剩下李慕、李沅蘅和怀中的顾安。李慕竹杖一顿,道:“沈怀南叫我来,没说是这副光景。”李沅蘅不答,将顾安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李慕上了另一匹马。两骑踏着月光,往南而去。

行了半日,李慕勒马,伸手搭了搭顾安的脉,眉头紧皱,久久不语,终于低声道:“心脉已断,内力尽失。救不得了。”李沅蘅一言不发,忽然拨转马头往北而去。李慕一怔,喝道:“你带她去哪里?”李沅蘅头也不回:“她死了,我也不活了。”李慕怒道:“混账东西!”他将竹杖往马鞍上一搁,拨马往南疾驰而去,远远丢下一句:“等着!”竹杖拄地,笃笃笃,一声声渐去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有座破庙。李沅蘅抱顾安下马,走进庙里,将顾安靠在墙边坐下。顾安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若有若无。李沅蘅将她手握在掌中,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面朝衡山方向,双膝跪倒,拜了三拜,额头触地,砰砰有声,低声道:“弟子不孝,寒霜剑已失。弟子不忠,为情所误。掌门之位,弟子实不能受。愿列祖列宗垂鉴,另择贤能。”说罢又拜三拜,站起身来。

顾安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靠在墙上,笑了一声:“我好端端的,你拜什么?”

李沅蘅不答,弯腰将顾安抱起,一步一步走出庙门。她将顾安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身后,双腿一夹,那马便缓缓前行。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半晌含混道:“去哪儿?”李沅蘅道:“瞧瞧踏雪去。”顾安不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兔子玉佩,握在掌中。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头发,闭上眼。那马不疾不徐,便似知道背上的人不急。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顾安忽然道:“踏雪爱吃豆子。”李沅蘅道:“嗯。”顾安道:“你带了么?”李沅蘅道:“带了。”顾安便不再言语。李沅蘅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月光里,瞧不见尽头。她心下澄明:顾安心脉已断,内力尽失,此去未必能活。但她既不悲,亦不惧,只觉天地茫茫,除此人之外,更无牵挂。此生此世,她在这儿,我便在这儿。她不在了,我便也不在了。这些念头在心头一转,便过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只将手臂收紧了些,催马前行。

北地初冬,寒气渐深。李沅蘅脱下外衫,将顾安裹在怀里。顾安靠着她,闭目半晌,忽含混道:“小白在笛子上,踏雪在那边。它们两个,一只兔子一匹马,能做朋友么?”李沅蘅轻声道:“能。”顾安道:“兔子恁小,马恁大。”李沅蘅道:“踏雪脾气好。”顾安道:“它脾气不好,和我一样。”李沅蘅道:“或许见了小白,便好了。”顾安“嗯”了一声,摸了摸那枚兔子玉佩,不再说话。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道:“你从未与我说过大漠的事。”顾安道:“大漠没甚么好说的。当年提前与姊姊通了气,没死成。”李沅蘅不语。顾安抬手指向天际,道:“你瞧。”李沅蘅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子密密匝匝,疏疏落落,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顾安道:“在大漠时,我常望星星。觉着它们谁也不挨谁,挺好。各亮各的,两不相干。”李沅蘅望着星空,不语。顾安放下手,靠在她怀里,低声道:“如今不这么想了。”李沅蘅道:“那怎么想?”顾安不答。过了良久,久到李沅蘅以为她已睡去,才听她含混道:“星星要连在一处,才好看。”李沅蘅低下头,脸贴着她的发,不再言语。天灰蒙蒙地压着,雪将落未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有条小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李沅蘅勒马,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河边。顾安睁开眼,道:“做甚么?”李沅蘅不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冰碎了,露出底下清亮的水。她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满了,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得直皱眉,又把水囊递回去,道:“这回怕是真完了。”顿了顿,“好凉的水。”李沅蘅不答,只喝了一口水,塞好塞子,系回马背上。

走了一日,又走了一日。李沅蘅的伤渐渐好了,她每日将冰水捂热了,喂顾安喝下。顾安的精神却时好时坏,有时说上小半天的话,有时一整天也不吭一声。她不说话的时候,李沅蘅便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也不去问她。又走了几日,顾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起初说话含混,李沅蘅问她,她便说“好得很”。后来连“好得很”三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没了气力。李沅蘅连叫几声,她都不应。

李沅蘅心头一沉,勒住马,伸手推了推她。顾安身子晃了晃,慢慢醒来,眼睛半睁半闭,含混道:“到了?”李沅蘅道:“没有。怕你做噩梦。”顾安靠在她怀里,闭目片刻,道:“那你多同我说说话。”李沅蘅应了,便从儿时说起。说到那年初见,远远瞧见一个人在石湾镇的墙根下晃悠。顾安忽含混道:“你那时都不看我。”李沅蘅道:“看了。你没看我。”顾安道:“我看见了。只觉得你好看。”李沅蘅一怔:“那时便这样觉得?怎么从来不说?”顾安道:“说了,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顿了顿,“反正沈怀南知道。”李沅蘅轻轻一笑,过了片刻,道:“何时开始的?”顾安道:“一直都是。从未变过。”

李沅蘅不言语了。一滴泪落在顾安发上,温温的,旋即被夜风吹凉。又一滴,顺着发丝滑入领口。顾安微微一动,李沅蘅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低声道:“别回头。”顾安道:“不看。”风声细细,星子满天。李沅蘅抬起头,望着那些疏疏落落的星子,各在各处,谁也不挨着谁。

马蹄声碎,前路茫茫。天灰得不透光,既无日头,也无星斗。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李沅蘅唤她,她半晌才应一声,轻轻的,像隔着一层甚么。

这日午后,身后蹄声大作,密如急雨。李沅蘅勒马回望,三骑并辔而来:当先李慕,白发青衫,竹杖横鞍;其后墨无鸢,青绿衫子,马尾飘荡;殿后公孙漱雪,白衣胜雪,玉簪银丝,腰悬碧玉剑鞘。

三骑转眼即至。墨无鸢翻身下马,抢到顾安身前,探额搭脉,眉头紧锁,望了李沅蘅一眼,欲言又止。公孙漱雪端坐马上,目光如霜,道:“心脉断了?”李沅蘅道:“是。”公孙漱雪翻身下马,伸手按在顾安胸口,闭目凝神,片刻睁眼,轻轻摇头,转向李慕道:“你教的?”李慕道:“她自己要挡。”公孙漱雪默然,走到一旁,仰头望天,一言不发。

墨无鸢将顾安接过来横抱身前,翻身上马,低声道:“走。”四骑一列,沿官道南行。走了一阵,顾安忽含混道:“李沅蘅。”墨无鸢低头。顾安又唤一声。墨无鸢勒马,李沅蘅赶上来,顾安伸手在空中摸索。墨无鸢将人递过,李沅蘅接住,顾安靠在她肩上,这才安静。墨无鸢看了她们一眼,拨马走到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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