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过,人开始多了。
先是来了两桌年轻人,点了酒和几份小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拍照。接着又来了三四个人,吧台的位置被坐满了,沈渡一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手就没停过。阿澜在外面招呼客人、端酒、收杯子,沈鹿也动起来了,帮着收拾空杯、擦桌子、给客人倒水。
她做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快,不拖泥带水。客人跟她说话她就笑一下,不多回,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有客人多看了她两眼,她也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开。
忙到六点多,人潮才慢慢退去。沈鹿靠在吧台后面的柱子上喘了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沈渡从调酒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吃点东西。”
“不饿。”
“去。”
沈鹿没再争,转身走进后厨。灶台上放着一碗面,还是热的,汤清亮亮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沈鹿端起来,站在后厨里吃。面是沈渡下的,她认得这个味道。汤底是骨头汤,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里面还是溏心的。
沈鹿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汤都喝干净了,才把碗放下。她洗完碗走出来,沈渡正在吧台后面跟一个客人说话,阿澜在旁边收拾桌子。沈鹿走过去,站在沈渡旁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上溅出来的酒渍。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沈鹿没抬头,继续擦。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滴酒渍都用抹布的角对准了擦,擦完还用手摸了摸,确认不黏了才罢休。
客人走了之后,沈渡靠在调酒台边上,点了一根烟。沈鹿站在她旁边,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
“妈妈。”
“嗯。”
“你累不累?”
沈渡吐了一口烟,看着门口的方向。“还好。”
沈鹿没再问,站在沈渡旁边,也看着门口。两个人在黄昏的光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门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榆树街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沈鹿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她想说“我陪你”,但没说出口。她觉得说出来太刻意了,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她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在陪了。其实沈渡什么都知道。
时间过的很快,马上就要打样了。
沈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下面的架子上。阿澜已经在拖地了,拖把在地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水渍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就干了。沈渡在调酒台后面清点酒瓶,把空了的记下来,明天要补货。
“沈鹿,你先回去。”沈渡头也没抬。
“等你一起。”
“还要一会儿。”
“没事,我等你。”
沈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清点。沈鹿走到角落里的老位置上坐下来,看着沈渡在吧台后面走来走去。
阿澜拖完地,把拖把洗干净挂好,拿起包跟沈渡打了个招呼走了。风铃响了,又安静了。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渡把最后几个酒瓶摆好,擦了擦手,关了调酒台的灯,走到沈鹿面前。
“走吧。”
沈鹿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跟在沈渡身后出了门。沈渡锁门的时候,沈鹿站在旁边,抬头看着这家没有招牌的酒吧。门框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沈渡一直没修。
“看什么?”沈渡锁好门,转过身。
“没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榆树街上。夜风凉凉的,带着那种湿润的泥土味。沈鹿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沈渡保持一致。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渡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谁啊?”沈鹿问。
“阿澜,说到家了。”
沈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高的是沈渡,矮的是她。她故意走慢了一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走快了一步,让影子重新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觉得,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两个人之间就没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了。
上楼的时候沈鹿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沈鹿突然停下来,沈渡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沈鹿转过身,看着沈渡。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沈渡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没事。”沈鹿说。
声控灯亮了。沈渡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去,继续上楼。沈鹿站在原地,等灯又灭了,才抬脚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