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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第2页）

然后她转身，步子不快不慢。周围有看热闹的在探头瞄她，她只是低头自顾自走着。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怕莫加看出端倪。直到坐上车她才放任泪水横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眼泪有自己的逻辑，不等她想明白就擅自淌下来了。像是身体里蓄了一个雨季的水，而龙聚阁的走廊太长，从包厢到停车场的距离刚好够一场雨找到出口。

她很难受，也很心痛，不是为江旺那只手，是为她自己。十年前莫加退学，她为什么不再去多找一找，而是选择借酒消愁。和莫加相处的时候看到莫加状态不对，为什么不在多过问几句。

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平静的接受莫加离开的事情。连一点挣扎都做不到。因为她发现莫加离开后，她居然不知道莫加的家庭情况，原本的家庭住址，她喜欢莫加，但是她从来都忽视了她的痛苦。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把它当成了爱情风景里的一部分——冬天湖面上的冰，你看着透明，以为那就是湖的全部。你不知道冰层底下有多少暗流，不知道那些暗流在往哪个方向涌，不知道它们已经奔流了多少年，还将奔流多少年。你只是站在冰面上，觉得它很美。

甚至十年后再见到莫加，她都不愿意去了解，看到莫加抽烟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避，她为什么不再去多问问呢。

她怕，怕自己问出口之后，莫加给的答案她接不住。怕莫加说的那些狼狈、那些泥泞、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十年，会让她心里那个“莫加”碎掉。

她宁愿守着过去不甘心的记忆。也不敢去爱那个真实的、满身伤痕的、胆小鬼。

她为莫加拥有她这样的爱感到不值。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好几声。屏幕亮着，路薇的名字在上面跳。她没接。震动停了，又响起来。路薇发了语音，她点开，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姐！烧麦呢！我要饿死了！”

路西乔把手机放下。烧麦搁在副驾上，纸袋底部洇出一小片油渍，早就凉透了。她看着那袋烧麦，然后推开车门，转身往龙聚阁走去。

旋转门还亮着灯，大堂里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混着烟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没人注意她。她穿过大堂上了二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她从那道光里走过去，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那间包厢的门开着。里面空了。桌布换过了，椅子归位，窗户关着，晚风从空调出风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什么都没有了。银色的裙子，珍珠耳坠，王娇的黑色包臀裙——全都没有了。只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茶杯搁在桌沿，杯底剩着一小圈凉透的茶，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廊里有人经过，端着托盘的服务员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莫加的名字排在置顶的位置。拇指悬在那一行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她现在就想见到莫加。马上。问她还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问她还有没有在她人生里出场的权利。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站在走廊里、停车场里、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的背影。她想走到她面前去，把十年来的所有问题都问出口——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问她自己一个人养莫雪是不是很累，问她自己一个人开酒吧是不是很艰难。

你还愿不愿意，让我重新认识你一次。不是大学时那个只会追在身后跑的警校生，是路西乔。等了十年才学会站在岸边、却还是忍不住想涉水的路西乔。

她的拇指碰到了屏幕。通讯录里，莫加的名字被点开。拨号键亮着。只要按下去，嘟声就会响起来，莫加会接，她会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问出去。

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拉成细长的一条，一动不动。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了。

不能这样。不能在她最想抓住什么的时候伸出手。大学时她就是这样——鲁莽，冲动。

只是因为在燥热的三伏天里，她在小巷看到了抱着课本走路不疾不徐的莫加，她那些匆匆忙忙躲避太阳的行人都不一样，让她感到很特别，然后她一见钟情了，再然后就是不管不顾的上去追，自以为是的要俘获女神的芳心，但是她根本没问过莫加这样会不会给她带来负担。

她爱莫加，她想爱莫加的全部，不是幻境里的缪斯，而是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她会慢慢了解莫加，然后爱她一辈子。

手机又震了。路薇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最后一条是：“姐你再不回来我要报警了。”

路西乔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把她送出来。西河路的夜风扑在脸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烧麦还搁在副驾上，彻底凉透了，纸袋底部洇出的油渍又扩大了一圈。

她发动车子，挂挡，驶离龙聚阁。后视镜里，霓虹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