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忍不住从文件上方抬起眼睛,偷偷看了季寒声一眼。季寒声正坐在主控台前,背脊挺直,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嘴唇微微抿着,神态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而不乱,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花清月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这一次,她真的在看。她把季寒声的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批注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
“数据采集阶段的目标不是‘拿到数据’,而是‘拿到能上法庭的数据’。”——这是她在以前的实践中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快不等于效率。稳而能快,才是专业。”——季寒声在讲座上说过的话,写在批注里,墨迹未干。“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缺了一个维度。”——这是季寒声在说她。不是批评,是补充。花清月盯着那行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骄傲,是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温暖。
四点十分,花清月看完了三页文件。她把文件放下,抬起头,季寒声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端着紫砂杯,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乌木簪盘起的黑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冷白后颈。
花清月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看完了。”
季寒声转过身,走回来。“有什么问题?”
花清月想了想,问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考个博导?以你的资历,去任何一所大学都够。”
季寒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考?”
“当老师啊。”花清月说,“你讲得挺好的。比我们学校的很多教授都好。”她是认真的。季寒声讲课的方式,简洁,精准,没有废话,每一个知识点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
季寒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我不喜欢教人。”花清月愣了一下。“那你在教我。”
季寒声放下杯子,看着她。“你是例外。”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条路往左拐”。可花清月的心跳,就是从这三个字开始乱的。
例外。什么意思?是她太聪明了值得教?是她太危险了需要看着?还是——花清月不敢往下想。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耳尖红得发烫。
苏渔从工位上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路过花清月身边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季工很少夸人,她说你是例外,那是很高的评价。”
花清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抬头看了苏渔一眼,苏渔已经走了,实验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周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季寒声两个人。
安静。服务器的嗡鸣声。白炽灯的电流声。花清月自己的心跳声。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帆布挎包。“明天还是两点?”她问,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公事公办。
季寒声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花清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北京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云很少。太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是橘红、橙黄、淡紫、浅蓝,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季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动作很快,举起来,按下快门,放下,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点头,将手机收回去。
花清月看到那个动作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想起季寒声的爱好——看云。手机相册叫“今日云”。原来是真的,不是在资料里随便写写的。
“好看吗?”花清月问。问的是云。
季寒声转过身,看着她。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好看。”她说。
花清月不知道她说的是云,还是——她不敢想。
“明天两点。”季寒声说。
花清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会一直教我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只要你学。”
花清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冷白色的灯光照着她一个人。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不是笑,是那种——“我会让你说‘你说得对’”的期待。不,不是期待,是决心。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在电梯壁上的倒影。泪痣在左眼角下,眼睛亮得像被人往里面扔了一颗星子,嘴角明明是往下的,可眼尾是弯的。花清月对着倒影皱了皱眉。“不许笑。”
倒影还在笑。
而十二楼的窗边,季寒声站在暖金色的光里。她低头看着楼下的花清月——浅蓝色的牛仔裤,奶油白的衬衫,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看着那道身影走出大楼,走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点开相册。“今日云”里又多了一张照片——橘红色的天,浅蓝的远山,还有楼下那个模糊的、正要离开的人影。
季寒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天边,不太亮,但执着地挂在城市的上空。
夜还很长。月亮还在天上。
追月的人,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