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第一个说‘墨迹’的人。”季寒声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听进去了。”
花清月抬起头,看着季寒声。她听进去了吗?她听了,但她还没有完全接受。她的胃里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说“可是真的很慢”,另一个说“可是真的很对”。
“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花清月问。
季寒声放下杯子。“那个取证人员被处分了。调离技术岗位,去了档案室。”
“你呢?你当时在哪?”
“我在北京。案子的鉴定意见不是我出的。但我在内部培训会上听他们讲过这个案例。”季寒声顿了顿,“后来我把这个案例写进了手稿。第三十七页。”
花清月想起那本浅蓝色封皮的手稿,边角磨毛了,第三十七页折了角。那一页手绘的链式custody流程图,节点、箭头、时间轴,全部手画。季寒声画箭头的时候用了尺子,但线条依然有弧度。
她当时觉得那张图很好看。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一个“好看的图”,是一个人的命。
“你写那条链,”花清月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是为了让证据好看。是为了让证据不被推翻。”
季寒声看着她,没有说话。
花清月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到了杯底,一动不动,像那些再也翻不了身的案子。
“我那天在材料上写,‘你们的取证流程也太墨迹了’。”花清月的声音闷闷的,“我收回那句话。”
“不用收。”季寒声说。
花清月抬头。
“墨迹也是对的。”季寒声端起茶壶,给花清月续了第三杯茶。茶汤已经凉了,但她没换新水,花清月也没在意,“流程确实慢。不是不能优化,是不能以牺牲链的完整性为代价。你那天写的‘从六小时优化到四小时’,方向是对的。但你要先知道为什么是六小时,才能知道哪些环节能压缩,哪些不能。”
花清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份材料,翻到她写批注的那一页。她指着那段话:“‘为什么不能先做镜像再做流程’——你还没回答我。”
季寒声低头看着那行字。花清月的字迹潦草,笔压很重,纸面被压出一道道凹痕。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从花清月手里拿过笔。手指相触的一瞬,花清月感到一阵凉意,指节分明,骨节抵着她的指侧。
季寒声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六个字:“因为链不能断。”
写完,她把笔还给花清月。花清月看着那六个字。季寒声的字和她的完全不同——工整,克制,每一个笔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断”字的最后一笔,收笔时顿了一下,墨迹比前面的字浓了一度。
花清月盯着那个“断”字看了几秒。季寒声写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想到了什么。
“链断了会怎样?”花清月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季寒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花清月差点没注意到。
“会断的不只是链。”季寒声说。
花清月等着她继续说。但季寒声没有继续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晒柿子的甜味和槐树叶子干燥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逆光。白衬衫的领口在风里微微晃动,露出一截锁骨。乌木簪盘起的发髻在光线里变得半透明,几根碎发被风吹散,落在耳后。
“我遇到过。”季寒声背对着她说,“四年前。一个案子,证据链断了,嫌疑人当庭释放。当天晚上,受害人家人找到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但花清月看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颤动。
“他们说了什么?”花清月问。
季寒声没有回答。
花清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季寒声耳后那缕碎发在风里轻轻晃动,近到她能闻到被风带起来的、属于季寒声本人的气息——不是茶,不是墨,是一种更干燥的、更冷冽的、像深秋枯木的味道。
“季寒声。”
季寒声转过身。
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花清月能看清银框眼镜镜片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在左眼的位置,像一道缩微的闪电。近到花清月能在季寒声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泪痣,高马尾,微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