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守拙把女儿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女儿,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告示,从县城传过来的,贴在永宁镇的城隍庙墙上。告示上说,永昭十二年圣女降世的天象已现,朝廷下旨在全国寻找“灵童”——凡永昭五年冬月出生的女童,皆须登记造册,以备选拔。花晚荞生于永昭五年腊月初三,恰在这批女童之中。
花守拙起初没当回事。朝廷年年搞这些名堂,多半不了了之。他把告示揣在袖子里带回家,本意是当个笑话讲给姜宁听,但姜宁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守拙,”姜宁的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晚荞满月那天的事吗?”
花守拙当然记得。花晚荞满月那天,有个云游的尼姑路过永宁巷,在花家门前站了很久,最后敲开了门。那尼姑看着襁褓中的花晚荞,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花守拙和姜宁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
“此女目中有双瞳,乃天生灵瞳,可通阴阳、窥天机。若生于寻常百姓家,是大祸;若归于神殿,是至福。”
花守拙当时以为这尼姑是来化缘的疯婆子,客客气气给了几个铜板就打发了。姜宁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因为她确实注意到,女儿的眼睛在月光下会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紫色,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间的颜色。
花守拙安慰自己:尼姑的话能信?天底下叫“灵童”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未必就选中他家晚荞。但告示上的措辞让他越来越不安。“永昭五年冬月出生”“目有异相者优先”“一经选中,阖家荣华”——每一个字都像是冲着花晚荞来的。
永昭十一年秋末,镇上的公差来了。
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公差,穿着皂衣,腰间别着腰牌,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地查。查到永宁巷时,花守拙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花晚荞蹲在旁边把刨花往头上顶,笑得没心没肺。
公差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花晚荞,问:“可是花守拙家?女公子可是永昭五年腊月生?”
花守拙的手顿了一下,刨子停在木板中间。他放下刨子,站起来挡在花晚荞面前,拱了拱手:“正是小女。敢问二位公差,所为何事?”老公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粗糙的双手和沾满木屑的围裙上,语气不咸不淡:“奉上命核查灵童名册,登记造册而已,花师傅不必紧张。”他拿出毛笔在名册上添了几笔,又问,“女公子目上可有异象?”
花守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身后女儿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爹爹,什么是目上异象?”
“没有。”花守拙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小女一切正常,与常人无异。”
老公差的目光越过花守拙的肩膀,落在花晚荞脸上。花晚荞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公差的目光。那一刻,老公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花守拙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又往前迈了半步,把女儿整个挡在身后。老公差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合上册子,拱了拱手:“告辞。”说完便带着年轻公差走了。
花守拙站在院子里,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他转身蹲下,双手捧着花晚荞的脸,仔仔细细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清澈明亮,没有任何异常。
“爹爹,你怎么了?”花晚荞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小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手好凉。”
花守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爹爹就是觉得……晚荞真好看。”
花晚荞歪头看了他两秒钟,“噗嗤”笑了,伸手去戳他的鼻子:“爹爹今天好奇怪。”
那天夜里,花守拙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姜宁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夹袄披在他肩上,在他身边坐下来。“守拙,要不……咱们搬走吧。”姜宁的声音很轻。
“搬去哪?”花守拙苦笑,“天底下都是大胤的地盘,能搬去哪?”
“那就往山里走,往没有人的地方走。”
花守拙没有说话。他知道姜宁说的是对的,但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朝廷要找人,天涯海角也能翻出来。何况他一个木匠,拖家带口能走多远?路上吃什么?住哪?万一晚荞生了病怎么办?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搬,但也不声张。他要把女儿藏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睛。等这阵风头过去了,等朝廷找到了别的“灵童”,他的晚荞就安全了。
永昭十一年的冬天,花晚荞被关在了家里。花守拙对外的说法是女儿染了风寒,不宜见风。花晚荞确实没有生病,但她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吓住了,乖乖待在家里,不出门,不探头,连沈梦曦来找她都被花守拙挡了回去。
“晚荞生病了,过些日子再找你玩。”花守拙隔着门对沈梦曦说。
沈梦曦站在花家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是她亲手熬的,放了红糖和枸杞。她踮起脚尖想把碗递过门槛,花守拙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便把门关上了。
沈梦曦站在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花晚荞生了什么病,不知道为什么要关门,只知道花晚荞就在门里面,而她在外面,隔着这道门,好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那扇门小声说:“晚荞,你快点好起来,我有好多东西想教你。”门里面,花晚荞趴在门板上,耳朵贴着木缝,听到了这句话。她想大声喊“我没事”,但想起父亲叮嘱的“不要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她用手在门板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曦曦,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