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她没有跟沈爷爷说这件事。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想让他再担惊受怕。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要拄拐杖,熬药的时候手抖得能把药汁洒出来一半。他嘴上不说,但沈梦曦看得出来——他的日子不多了。她要在他走之前,把能学的东西都学完。
十一月十五,沈爷爷教她切脉。
切脉不是把手指搭在手腕上就行了,要分浮取、中取、沉取,要用心去感受那三条指腹下的脉管在指下的跳动——不是一下一下地数,而是去感受它的形状、力度、速度、节律。沈爷爷说,脉象如人心,你摸到的不是一根血管,你摸到的是一个人的气血、情志、生死。
沈梦曦把手指搭在沈爷爷的寸口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
“爷爷,你的脉很弱。”她说。
沈爷爷笑了一下。“废话,爷爷都快八十了。”
“不是老的那种弱,”沈梦曦睁开眼睛看着他,“是病的那种弱。你的肺脉有问题。”
沈爷爷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梦曦,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认命。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沈梦曦问。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有一阵子了。”沈爷爷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腕,“秋天的时候开始咳血。不严重,偶尔几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治不好。”沈爷爷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爷爷这辈子治了成千上万的病人,治好了成千上万的病人,最后治不好自己。这是命。做大夫的,都得认这个命。”
沈梦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七岁的手。这双手能摸出沈爷爷肺脉的异常,但这双手太小了,太嫩了,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方子,什么都做不了。
“爷爷还能活多久?”她问。
沈爷爷想了想。“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拖不过三年。”
沈梦曦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沈爷爷倒了一碗热水端到他面前。沈爷爷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
“梦曦,”沈爷爷放下碗看着她,“爷爷走之前,会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你。教不完的,你就自己学。书在那里,病人在那里,天底下的道理都在那里。你只要肯学,总有学会的一天。”
沈梦曦没有说话。她把碗收了洗了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屋子里,翻开《伤寒论》继续背。她背得比平时更大声。不是为了让沈爷爷听到,而是为了让自己听不到心里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它在说:你又要失去一个人了。她不理它,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永昭十二年,腊月。
花晚荞的生日到了。腊月初三。真正的腊月初三。
沈梦曦一大早就起来了,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打开,看着里面那几颗硬得像石头的陈皮糖。她拿出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糖的表面已经结成了一种暗沉的、浑浊的褐色,像琥珀,像老树皮,像一个被时间凝固了的、再也不会融化的瞬间。她没有吃。她把糖放回去,把木匣子合上,揣在怀里,出了门。
她去了花家。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铜锁上的锈迹比几个月前更多了,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了一大片,像一张正在蜕皮的、生了病的脸。沈梦曦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面对着那扇门,开始说话。
“晚荞,今天是你生日。腊月初三。你今年七岁了。我比你小三个月,所以我现在还是六岁。但再过三个月,我也七岁了。”
“你爹爹从岭南寄了信来,说你和你娘都好好的。你娘还是咳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你爹爹在药材行干活,一天挣三十文。他说他攒了钱,给你买了一块玉,等你回来戴。我不知道他说的那块玉长什么样,但我想,一定很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今天给你带了糖,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巷口那家铺子的陈皮糖。但是已经硬了,咬不动了。我给你放在门口,你想吃的时候,自己出来拿。”
她把那颗陈皮糖从木匣子里拿出来放在门槛上。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小小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
“我爷爷病了。”沈梦曦的声音低了下去,“肺上的毛病。他说他还能活一两年。我在学医,但我学得太慢了。我怕来不及。”
“你说过要当大夫的,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治好所有的人,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我就不用哭了。你现在当不了大夫了,没关系,我替你当。我替你把所有的人治好。我替你把那些该死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替你把那些该死的人,一个一个地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有拨开,就那么坐着,让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
“晚荞,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她最想问的问题,也是最不敢问的问题。她把它藏在所有的话后面,藏在最深的、最暗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角落里。她怕答案。她怕答案是“记得”,也怕答案是“不记得”。她怕花晚荞在黑暗中想着她,想得心都碎了;她也怕花晚荞什么都不想,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干干净净的,没有痛苦,也没有她。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木匣子重新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槛上那颗陈皮糖还在,褐色的,圆圆的,像一只小小的、闭上了的眼睛。沈梦曦转回头,继续走。她没有哭。那天晚上,沈梦曦做了一个梦。梦里花晚荞站在一片芍药花海里,穿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红棉袄,眼睛好好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的星星。她冲沈梦曦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喊了一声:“曦曦!”
沈梦曦在梦里笑了。她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